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光被切断了。房间里只有那盏台灯亮着,光在镜子之间来回反射,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林子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变化,从台灯的暖黄到镜面反射出的冷白,色温在视野里交替。四个方向,四面墙。从天花板到地面,全部覆满了镜面。镜子与镜子之间没有缝隙,拼接处被打磨成斜面,反射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让每一面镜子里的影像都与其他镜子里的影像重叠、交错、无限延伸。无数个林子川站在无数个房间里,同一个姿态,同一个表情,同一双眼睛。他看着那些自己,那些自己也看着他。
“林警官,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而且,你这次没按套路出牌。”
声音从镜面的背后传出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所有的方向同时传来,被镜面反射了无数次之后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没有方位感的、混沌的声场。林子川循着声音往前走。镜面里的自己也在往前走,步伐一致,姿态一致,无数个自己组成的队列像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
圆形大厅在迷宫的中心,穹顶也是镜面的,反射着地面的镜面,地面也反射着穹顶,光在其中无限循环。顾沉舟——不对,不是顾沉舟。林子川站在圆形大厅的入口,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他比顾沉舟年轻,四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的年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像在家里看电视。他微笑的弧度跟“调停者”不一样,跟严正也不一样。不是刻意的、经过计算的那种笑,是那种长期处于掌控地位、习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人才会有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的笑。
“你的算法失效了。”
男人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流,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平板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看着林子川,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打量,是在读取。
“不,你的行为模式已经录入了。你看似反常,其实还是在我的预测范围内。你选择了反向思维,这正是我对你‘反向思维’的预测。你以为你在反着走,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模型里。反向思维也是思维的一种,只要是思维,就有规律。有规律,就能被建模。”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贴着皮肤,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了拉链。
“你的模型能预测逻辑,但能预测疯狂吗?”
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对某个输入信号产生了兴趣时的轻微上扬。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点。“疯狂是逻辑的极端表现形式。人的每一种疯狂行为,背后都有其心理动因。心理动因是可以被归类、被分析、被量化的。所谓疯狂,只是你的认知系统还没有找到那套归类方法的暂时性标签。等你的认知系统升级了,疯狂就不再是疯狂了。”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镜面里自己无数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松弛了,从身体到表情都松弛了。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毫无来由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完全控制不住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笑声在镜面之间来回弹射,被无数次反射之后叠加、放大、变形,从一个人的笑声变成了无数个人的笑声,从无数个人的笑声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分辨不出源头的声浪,像海啸。
男人的微笑僵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停在了嘴角上扬的某一个角度上,不上不下,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的眼睛看着林子川,瞳孔的焦点从“分析”变成了“困惑”。
林子川笑够了。他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已经变成了不确定。
“你的算法能预测逻辑,但能预测疯狂吗?”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被完全擦去。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男人足够近了。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数据模型里没有录入过的东西,是任意一种行为分类里都找不到对应项的东西。你无法归类,就无法预测。无法预测,你的算法就失效了。”
男人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伸向平板电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数据流在蓝光中翻涌。林子川没有阻止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圆形大厅的正中央。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把它掰直了,又弯了一个角度。他看着那个被掰成不规则形状的回形针,把它举到眼前。
“有一次我蹲点蹲了整整一夜,凌晨四点目标出现,我追踪的路径是——先向左,再向右,再向左,最后向右。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条路线,可能是因为凌晨气温低,左边那条巷子风口小一些。你的模型能推算出我当时选择路径的逻辑吗?”
男人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停了。他看着林子川,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为短暂的不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林子川把那个被掰成不规则形状的回形针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你算不到。因为我在那次行动中做出的每一步选择,都不是基于逻辑推演,而是基于直觉。直觉是身体对复杂环境信息的瞬时整合,速度太快,路径太复杂,你来不及把它翻译成逻辑语言。它就已经化为了行动。你的算法再快也快不过直觉,因为直觉不需要运算,只需要感应。”
男人拿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数据流翻滚的速度放慢了。红色警报从屏幕边缘弹出来,不是系统崩溃,是某些输入信号超出了模型的处理范围。他关掉了那些红色弹窗,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愤怒,是困惑,一种他的大脑很少体验到的、因为无法快速找到答案而产生的困惑。
“你刚才那段话也是提前准备过的?”
林子川在圆形大厅中央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跟男人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几步。他看着男人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在灯光下偏浅棕色的,瞳孔缩得很小。
“没有准备。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你平时用来分析罪犯的语言体系。我用你的语言体系跟你交流,能暂时绕过你的逻辑防御,让信息直接作用于你的情绪中枢。你现在的困惑不是因为你笨,也不是因为我的水平有多高。是因为你所信赖的算法模型里,没有关于‘嘲讽’这种攻击方式的应对策略。”
男人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圆形大厅周围的镜子还在反射着无数个林子川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