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林子川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直觉,是门锁的状态不对——他出门时反锁了两圈,现在锁芯的位置却在一圈半。有人进来过。他拔出手枪,拇指顶开保险,左手推开门。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烈的,铁锈一样的甜腥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的味道。
客厅的窗帘拉着,灯没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跟林子川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黑色的休闲裤,户外鞋,连鞋带的系法都一样。林子川走近,手电的光束照在那个人后脑勺上。头发是黑色的,发际线的位置跟他一样,后脑勺的弧度也跟他一样。他蹲下来,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手电的光照在那张脸上,光束在瞳孔中反射出冷光。那张脸的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细节都跟他一样。左边眉尾有一颗痣,位置大小颜色完全相同。右耳垂有一道小时候被玻璃划伤的疤痕,疤痕的弧度愈合后形成的凹陷,完全一致。林子川的手电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光束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混乱的光弧。
他跪在那具尸体旁边,胃里的酸水翻涌到喉咙口。他的手指摸着那张脸,皮肤冰凉的,僵硬的,没有体温。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那张脸的旁边,警徽的镀金边角在月光的冷光中反着银白。他的目光从警徽移到那张脸上,从那张脸移到警徽上,反复了好几次。他用那枚警徽的边缘在那张脸的眉尾那颗痣上轻轻刮了一下,痣是真实的,不是画上去的。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李勇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说“喂”,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李勇,来我家。客厅里有一具尸体。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李勇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压着的,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子川,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家客厅里有一具尸体,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具尸体,那张脸,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的长度和密度跟他一样,眉毛的粗细和走向跟他一样,鼻梁的高度和弧度跟他一样,嘴唇的厚度和唇形跟他一样。这是一面镜子,但不是镜子,是尸体,是死人。
李勇在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他冲进门的时候枪已经握在手里了,防弹背心穿得歪歪斜斜,扣子都没来得及系。他看到地上那具尸体的时候,枪口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没发出声音。王磊跟在他身后,端着相机的手在发抖,快门按了好几次才对准焦。陈雨婷最后一个进来,白大褂穿反了,领子在外面,标签翻着。
陈雨婷蹲下来,戴上橡胶手套。她的手指在尸体的脸上按了一下,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尸体的嘴用手电照了照。温度已经凉透了,尸斑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概三小时左右。死因表面看像是中毒,嘴唇发紫,指甲发绀。陈雨婷从尸体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她展开,字迹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我是林子川,他是影子。”
陈雨婷把纸条递给林子川。林子川接过纸条看着那行字。她看着林子川的眼神变了,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
王磊从技术科调来了便携式DNA检测仪。他从尸体的手指上剪下一小片指甲,从林子川的手指上也剪了一小片,分别放进两个试管,插入检测仪。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群蜜蜂在天花板下面盘旋。屏幕上跳出了结果,比对数据一行一行地显示出来的时间花了不到一小会儿。
王磊念出了结果,声音比平时低了。“DNA比对结果,完全一致。两个样本属于同一个体。林队,你和这具尸体——DNA一样。”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李勇的手搭在林子川的肩膀上,林子川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烫的。他看着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发紫,眼睛闭着。
“子川,把手伸出来。”陈雨婷的声音没有在问他,是在命令他。他伸出了右手,陈雨婷在他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试纸上。她又从尸体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另一张试纸上。两张试纸并排放在一起,颜色完全一样。
“血型相同。AB型。”
林子川把手收回来,指尖的针眼还在渗血,他用拇指按住了。他看着陈雨婷,陈雨婷看着那具尸体,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李勇拿起电话拨了郑毅的号码。督察组的车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就到了。郑毅站在客厅门口的走廊里,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林子川。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不出任何东西。他派了两个人,把林子川请上了车。
警局问话室的灯调成了冷白色,不是审讯室那种压迫感十足的亮度,是普通办公室的白光。林子川坐在椅子上,面前没有铁桌子,没有手铐。郑毅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具尸体的照片和DNA比对报告。他看了林子川很久,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不是质问。
“林子川,我需要你陈述一下今晚的事。从你回家开始。”
林子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腹稿的报告。
“今晚九点左右,我从省厅回到家。开门闻到血腥味,在客厅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尸体面朝下,穿着跟我同款的衣服。我把尸体翻过来,发现他的脸跟我一模一样。我打电话给李勇,李勇带人赶到现场勘查。陈雨婷从尸体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是林子川,他是影子’。DNA比对结果,尸体与我的DNA完全一致。以上,是全部事实。”
郑毅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几下过后手指停下来了。
“林子川,我现在不能放你回去。这起案件的性质太特殊,在调查清楚之前,你需要留在省厅的指定地点。不是拘留,是保护性看管。你理解吗?”
林子川看着他,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个在程序正义和个人感情之间挣扎了很久之后做出的、两边都不讨好的决定。
“理解。”
他被带到了省厅楼上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杯子。窗户被钢筋焊死了,但窗帘可以拉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省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李勇坐在门口走廊的椅子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杯盖拧着,没有喝。他没有敲门进来,也没有隔着门板对林子川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种在走廊里的木桩。
林子川躺在床上,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枚警徽放在枕头旁边。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暖光。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又浮了起来。无数的自己在镜面里看着他,无数双同样的眼睛。
那具尸体的口袋里那张纸条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是谁写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那张纸条想告诉林子川什么。“我是林子川,他是影子。”
林子川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着那枚警徽。金属在体温下变得温热,他把警徽握在手心里,好像那颗心还没凉透。窗外月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被捏碎了的银粉。第37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