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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记忆的裂缝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322 2026-04-28 23:38:11

韩梅的心理评估持续了八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休息了四十分钟,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水。她的笔记本写满了二十几页,钢笔换了两次墨囊。录音笔的指示灯一直在闪,红色的光点在灰白色的房间里像一个不会熄灭的警示灯。

她问了他童年的事,林子川说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北山公墓扫墓,他问父亲“妈妈去哪了”,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记得那天风很大,松针在头顶沙沙作响,他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前,花瓣被风吹走了好几朵。他记得父亲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握着他的手时力度不轻不重。

她问了他入警的事,林子川说记得警校毕业那天,沈如松站在礼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他的毕业证书。他说“子川,当警察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他记得那天阳光很烈,照在沈如松的白发上反着光,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问了他破案的事,林子川说了几个印象深刻的案子,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每一个都记得很清楚。说到“心碎者案”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说到案发当晚那条巷子,受害人被发现的位置,法医的初步判断。韩梅的声音在这时候插了进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心碎者案失败后,那三个月你在哪里?”

林子川张了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只出了半个音节就停了。他的嘴唇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神的焦点从韩梅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墙壁上。他在搜索,在大脑的数据库中输入关键词“三个月”“空白”“在哪里”。搜索结果返回了零条记录。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记得案子失败后我写了检讨,然后——”

记忆在这里断了。不是像电影胶片那样突然烧断融化出一个黑洞,是像有人在某一段时间的起始点和结束点各放了一块毛玻璃,透过毛玻璃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内容。

韩梅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时间轴,从左到右,从几个月前的那天到现在的某一天。在几个月前的那段区间里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空白”两个字。她抬头看着林子川,手指点在那个圈上。

“你记得的模糊画面是什么?”

林子川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一个房间。白色的墙,金属的台面。有人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口罩,我看不清她的脸。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递给我。杯子里的水很满,水面在晃,但我接过去之后水没有洒出来。这不合逻辑。”韩梅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嗡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低频的,持续的,听了让人犯困。”韩梅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陈雨婷是傍晚来的。她穿着便装,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她坐在林子川对面,把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往前推到某个时间点。你在哪里?”

林子川算了一下日期的跨度。“缅甸。在密林镇,去找顾沉舟。”

“谁能证明?”

“李勇。王磊。昂山。镇口的武装人员。顾沉舟本人。阿力。几十个人都能证明我在缅甸,不在省城,不在我家客厅里。”

陈雨婷把报告收起来装进帆布袋,看着林子川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红血丝比他多,比他密,眼袋比他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再张嘴的时候声音已经平稳了。

“林子川,我信你。但调查需要的不只是信任,需要证据。你能证明那段时间不在场的证据,都需要其他人来作证。而这些作证的人,大多是你的同事、朋友、战友。督察组会在报告里写——证人与林子川存在利害关系,证词可信度存疑,不能作为排除林子川涉案嫌疑的充分依据。”

李勇在走廊里等了很久。等陈雨婷走了,他敲了门进来。保温杯端在手里,杯盖拧着没有喝,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子川。林子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子川,我给你作证。缅甸那些天,吃饭、睡觉、找线索、蹲点抓人,我们一直在一起。你的每一分钟都有我作证,督察组想要人证,我就是人证。”

林子川没有接话,膝盖上放着那枚警徽,拇指在缺口上慢慢摩挲。李勇的证词在他脑子里转化成了一份督察组的内部分析报告。资深刑警,与林子川搭档多年,私人关系密切,证词可能受到情感因素影响,需要其他证据佐证。

“李勇,你的证词他们会质疑。你是我搭档,你说话他们不会全信。”

“那谁说话他们全信?那具尸体?他死了,开不了口。”李勇的声音大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弹了一下。

林子川把警徽握在手心里,放在膝盖上。“陈雨婷说的对,调查需要的是证据,不是信任。我可以证明我在缅甸,但我拿不出证据。王磊可以证明我的手机信号在缅甸,但手机会被调包。昂山可以证明我在密林镇,但他是当地人,督察组会说他收了钱。武装人员可以证明我在镇口,但他们不会给中国警方作证。顾沉舟可以证明,但他不会。阿力可以,但他也不敢。”

窗外的天黑了。李勇走的时候没有关上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林子川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消失。

他走到洗手间,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不大,方形的,边缘有一圈银色的边框。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凉的水,冲在手背上,溅了几滴在镜面上。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双眼睛。左眼角的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轮廓。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不是自己的。但如果那个人不是林子川,这一生抓过的罪犯是谁抓的?破过的案子是谁破的?立功受奖的荣誉是谁的?

他把手从水龙头下收回来,关掉水,在衣服上擦干。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镜面上的水渍,镜子里的脸清晰了,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问题。关上灯,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月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旁边。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警徽,举到眼前。镀金的边角在月光中反着冷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冷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三个月里有东西不见了,有人在那里动了手脚。那个白色房间,那张金属台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那杯水面在晃但接过去不会洒的水,那阵低频的、持续的、让人犯困的嗡嗡声。他在那间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韩梅说正常记忆不会有那种不合逻辑的细节,那是被植入的记忆,是伪造的。有人在那个时间段里放了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来覆盖真实发生过的事,但覆盖得不彻底,留下了一个裂缝。裂缝不大,但足以让光线透过来,让他看到那些不该出现在他记忆里的东西。

林子川把那枚警徽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第377章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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