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重新推进了法医解剖室。王磊戴着手套,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医用镊子,在尸体的耳廓后侧翻找。这是第三次尸检了。前两次的结论都是“身份不明,疑似与林子川存在某种生物学关联”。王磊不信这个结论,他的信条是“每具尸体都会说话,只是你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他从尸体的左耳耳廓后侧发现了一片色素沉积,面积不大,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不到一个色阶。正常的色素沉积不会长在耳廓后面的褶皱里,那是长期注射药物导致的组织反应,是人体对异物入侵的抵抗留下的痕迹。注射的部位通常是耳后、发际线、以及下颌骨的边缘,这些位置的皮肤薄,血管丰富,药物吸收快,针眼愈合后不容易被发现。
王磊把那一小片皮肤组织切了下来,装进标本瓶,送到毒理科做成分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报告单上的化学分子式,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种用于软组织填充的生物凝胶,主要成分是交联透明质酸,跟整容医院用的玻尿酸类似,但交联密度更高,注射后不会在几个月内被人体代谢掉,可以长期维持面部轮廓的微调效果。它不是一次注射成型的,是分多次、小剂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慢慢注射进去的。每注射一次,面部轮廓就会发生一丁点变化。一年,两年,三年,一个人的脸就能从A变成B。
莫晓在暗网上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那家地下美容诊所。诊所没有名字,没有招牌,没有网上的预约系统。联系的方式是加密邮件,客户需要通过熟人的引荐才能拿到诊所的地址。莫晓从一个曾经光顾过诊所的黑市卖家那里套出了地址,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底商,门面伪装成了普通的居民住宅,没有招牌,窗户用磨砂玻璃纸糊死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林子川的停职状态让他无法直接参与外勤,但王磊去了。他穿着便装,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他敲了那扇没有标志的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圆脸、光头、戴着金丝眼镜。
“找谁?”
“刘医生?有人介绍我来的。”王磊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影子”在实验室里的照片,递了过去。“我想打听一个人。这个人你见过吗?”
刘医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指节泛白,瞳孔在那个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紧接着,他把照片推回去,试图关门。王磊的脚已经卡在了门缝里,门板夹着他的鞋,疼得他咬了咬牙但没缩。
省厅的人在半小时内控制了现场。诊所在居民楼的一层,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改造成了接诊室,卧室是手术室,厨房是消毒间。手术室里有一张手术台、一台无影灯、一套吸脂设备,以及几个柜子的药品和器械。大部分药品的标签是外文的,有些是英文,有些林子川看不懂是什么文。柜子的最底层锁着一个铁皮箱子,王磊用撬棍撬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客户档案。每一份档案都夹着照片,客户的面部特征从初诊到最近一次就诊,每一阶段的照片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本翻页动画书。
他翻到一份贴着“影子”标签的档案。第一张照片里的人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第二张照片里,他的脸变圆了一些,颧骨被磨平了,眼窝的凹陷被填充物撑了起来。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林子川的脸在这些照片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浮现出来。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一个月前,照片里的人跟林子川已经有八九分像了。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注射方案和药物剂量,笔迹是刘医生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最后一次微调已完成。择机激活。”
刘医生坐在审讯室里,金丝眼镜被摘了,光头在灯光下反着亮。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不停地搓动,指尖搓着指尖。没有抵赖,甚至没有犹豫。
“顾沉舟找到我的时候,带来一个人,叫阿明。他说阿明是他的远房亲戚,想整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他没说那个人是谁,我也没问。做我们这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阿明一开始不愿意,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整成谁。顾沉舟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林子川的照片。阿明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问为什么要整成这个人。顾沉舟说,‘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整完之后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未来。’阿明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用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被注射了很多药物,不只是整容用的填充剂,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药。顾沉舟说那些是稳定情绪的,防止他术后抑郁。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是精神类药物,长期服用会让人失去自我意识,变得容易被操控。顾沉舟在给他做‘人格镜像’训练,把他的记忆抹掉,把林子川的记忆灌进去。他每天要看好几个小时林子川的录像,听林子川的录音,背林子川的档案。他从一开始的不愿意,到后来的不反抗,再到后来,他开始主动问顾沉舟,‘我今天表现得像林子川吗?’他把自己当成了林子川,他不知道自己是阿明。”
“那具尸体。”
“他死了。阿明死了?他怎么死的?”
刘医生的手指停了,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我不知道。顾沉舟说他跑了,派人去把他带回来。后来我听说他没跑成。他最后留下的那张纸条是在反抗。他不是顾沉舟的傀儡,他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在被谁吞噬。”
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影子”最后一张照片里的那张脸,错不了,是他的脸。他翻到第一张照片,阿明原本的脸。
刘医生被带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子川站在窗前,想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陈雨婷看。陈雨婷接过手机,看到阿明原本的脸是一个瘦削、憔悴的人,眼神在镜头前有些躲闪,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证明自己也是人。”
林子川把手机拿回来,看着阿明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把那枚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照片旁边,警徽的镀金边角在灯下反着光。照片里的那张跟林子川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在死之前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的平静。那张纸条就是他的遗言——“我是林子川,他是影子。”
林子川把阿明的照片从桌上拿起来,装进了口袋,跟那枚警徽放在一起。第37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