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子川的观察变得更加隐秘。他不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不再在走廊里停留，不再在会议室里发表长篇大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反射着所有人的表情，却不被任何人看透。第一个被他列入观察名单的人是韩梅。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那一次在走廊里的停顿。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身体的热量穿透了他的衣服。一个正常的、问心无愧的人，不会在怀疑自己的人身边停留那么久。
林子川发现韩梅在躲他。以前开会她会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那个位置能看清他的侧脸，能在他说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现在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他最远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但整个会议过程中一次都没有抬头看他。散会的时候她收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她就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逃。
他让王磊查韩梅的银行流水。王磊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键盘声在电话那头响了一阵，然后沉默了更久。转账记录显示，三个月前，韩梅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境外空壳公司，跟之前顾沉舟案件里出现过的资金源头路径完全一致。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那些泛白的指节照得透明。
他约韩梅在心理诊室见面。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白光把房间照得像一个透明的容器。韩梅坐在办公桌后面，林子川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在同一天里的同一个房间里角色发生了调换，以前是她问他，现在是他问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银行流水的打印件，五十万的那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他把纸推到韩梅面前。韩梅低下头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发出的低微的电流声在房间里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这钱是我母亲的医疗费。”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谁给的？”
“不知道。三个月前，医院通知我，有人匿名帮我母亲支付了后续的全部治疗费用。我问是谁，医院说对方要求保密。我当时以为是有慈善机构在帮忙，或者是我以前的病人想报恩。我没有追查，因为我需要这笔钱。我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
林子川把那张纸从桌上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韩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瞳孔没有缩，虹膜的颜色没有变，眼周的肌肉没有抽搐。他无法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任何谎言或者真实。韩梅太专业了，心理专家，每天面对说谎者，知道说谎时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如果她想骗他，她能做到。
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躲着我”，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梅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木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心虚，是疲惫。
“因为我知道你在怀疑所有人。从那张纸条出现的那天起，你就在观察每一个人。你怀疑李勇，怀疑陈雨婷，怀疑王磊，怀疑我。你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牢房里，把钥匙吞进了肚子。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在怀疑我的事情上浪费精力。所以我把距离拉开一点，让你少一个观察对象。我不知道这反而让你更怀疑我了。”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韩梅，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看穿了你所有的心理防御机制却帮不了你”的无奈。
“韩梅，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影子吗？”
韩梅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她看着林子川。“我不是。我是韩梅，省厅特聘心理顾问，执业十几年，给几百名警员做过心理疏导。我的每一段记忆都是真实的，每一个患者的名字都记在我的笔记本里，每一个诊断都有据可查。你可以去查我父母的老家，查我读过的学校，查我工作过的医院，查我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这些不是我背下来的，是我活过的。”
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你母亲的病，我会帮你查清楚是谁付的钱。”
韩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帘，窗帘在两个人之间的风中轻轻摆动。
“林子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任何判断。你太累了，累到分不清敌我。你需要休息，不是身体上的休息，是脑子里的休息。你需要把那些镜面从脑子里清出去，让自己回到那个不需要怀疑每一个人的状态。那个状态下的你，才是我认识的林子川。”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出了诊室。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韩梅，还是该怀疑她。她的解释合理，她的表情没有破绽，她的履历经得起查证。但顾沉舟的“镜像计划”就是要制造一个没有破绽的人。如果影子2号真的是韩梅，她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是剧本里的内容。她的剧本可能是几个月前就写好了，也可能是几年。
林子川把回形针装回口袋，走下楼梯。李勇在停车场等他，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的白烟在暮色中像一柱正在上升的香。
“子川，韩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继续观察。不是她，就是别人。”
李勇挂上挡，车驶出了停车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暗到明，从明到暗。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韩梅的银行流水记录，那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在屏幕的蓝光中刺眼。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步行街人潮涌动，“心灵归宿”的招牌已经拆了，橱窗里空了，玻璃上贴着一张“旺铺招租”的启事，纸的边角卷起来了。林子川看着那块空荡荡的橱窗，绿灯亮了，车开了，橱窗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把那枚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镀金的边角在路灯的光中反着暖黄色的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暖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
顾沉舟说影子2号已经被派到了他身边，她可能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她可能真的是韩梅，也可能不是。林子川需要一个方法，一个只有真正的韩梅才知道、而假韩梅不可能知道的方法。家传密码可以用，但只有家人才能用。韩梅不是家人。
林子川闭上眼。莫扎特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过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快要被遗忘的曲子。“算法是死的，你是活的。它算得到你的逻辑，算不到你的疯狂。”他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片正在褪去暮色的天空。第38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