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提审刘医生的时候,审讯室的灯调得更暗了。不是日光灯坏了,是林子川让关了两盏。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压下来,把刘医生的脸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油画。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头皮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被画在宣纸上的水系图。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夹,没有照片,没有银行流水,只有那枚回形针,被掰直又被弯折的回形针,躺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刘医生,顾沉舟的第二个影子,代号‘影子2号’。她的脸是谁的脸?她变成了谁?”
刘医生的手在桌面上搓了一下,手指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我不知道。顾沉舟不让我知道,他只给我看了局部的照片——眼睛、鼻子、嘴巴,分开给的。他说这样安全,我知道了太多,对谁都不好。”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韩梅的照片,把屏幕转向刘医生。照片是韩梅的证件照,穿着白大褂,头发扎着,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刘医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不是慢慢放的,是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按了一下快门,光圈在一瞬间开到了最大。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不是字,是气。
“是她。眼睛是她,鼻子和嘴巴也是她。顾沉舟让我按照她的五官做方案,但没说她是谁。”
林子川把手机放回口袋,那枚回形针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贴着皮肤,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
“韩梅。省厅特聘心理顾问,执业很多年。三个月前,她请假回了老家,说母亲病重。她回来之后,所有人都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她还是穿白大褂,还是扎马尾,还是在办公室里看书。她的语气、表情、走路的姿态,跟以前一模一样。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刘医生低下头看着桌面,喉结滚动了一下。“顾沉舟在很早之前就开始让影子2号模仿韩梅了。不是整容之后才开始模仿,是提前很久就让影子2号住进韩梅的生活圈子,看韩梅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跟人打交道。影子2号学了几个月,学得很像,像到了连韩梅的家人都分不清的程度。”
“韩梅本人呢?”
刘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桌子底下的灰尘说话。“绑架。三个月前,韩梅请了假回家看母亲。顾沉舟的人在火车站把她带走了。影子2号拿着韩梅的身份证、手机、银行卡,登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她在韩梅母亲面前哭了一场,说工作太忙,不能多待,当天就赶回来了。韩梅的母亲没有怀疑,邻居没有怀疑,同事没有怀疑,谁都没有怀疑。”
林子川的右手在桌面下攥紧了那枚回形针,金属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皮肤,淡淡的刺痛感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刺他的神经。韩梅的指甲不长,修剪得很整齐,指尖的触感他记得,在那次他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搭在他的手臂上。那时她安慰他“情绪需要出口,不是每件事都需要逻辑。”她的声音、她的话语、她手掌的温度,全都是假的。
“韩梅的尸体在哪?”
刘医生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郊区。城东,废弃砖窑。顾沉舟让我去处理的,不是我动的手,我只负责收尸。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她的脸被毁了,顾沉舟说不能留下任何能识别身份的特征,牙齿也被拔了,指纹也被烧了。”林子川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声被压扁了的雷。他没有看刘医生,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王磊已经从技术科赶过来了,手里拿着取证设备,正在跟李勇低声交谈。看到林子川出来,两个人的交谈停了,看着他。
“城东,废弃砖窑。韩梅的尸体。”
王磊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跑。李勇走在后面,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砖窑在城东一片荒废了很久的空地上。红砖砌的窑体已经坍塌了大半,窑口被野草封住了。王磊用铁锹铲开杂草,在手电的白色光束中看到了土层被翻动过的痕迹。挖了差不多快一个多小时,土层下面露出了一具被塑料布包裹的尸体。塑料布已经老化了,一碰就碎,发出脆裂的声响。
DNA比对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了。样本是从尸体的股骨中提取的,跟韩梅留在省厅体检档案中的样本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DNA比对报告,看到“匹配”两个字在纸面上印着,墨水已经干了。韩梅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这三个月里,那个坐在心理诊室里、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人,是一个杀手。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台词,每一次微笑都是练习了很久的表情,每一次安慰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心理诱导。她在帮他,还是在观察他?
李勇站在门口,保温杯端在手上,杯盖拧着,没有喝。“子川,抓不抓?”
林子川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抓了会打草惊蛇。假韩梅身上可能有顾沉舟的下一步计划,她在我们身边待了三个月,不是来当卧底的,是在等指令。指令没来,她不会动。我们抓了她,指令就永远不会来了。顾沉舟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人,换一个我们更想不到的方式。”
李勇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林子川桌上。“那你想怎么办?”
“不抓。继续监视,24小时。她的通讯、她的行踪、她接触的人,全都要在监控之下。她去哪,王磊去哪。她见谁,王磊记录下来。她说的话,王磊一字不漏地录下来。她要等指令,我们就陪她等。指令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李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子川,她是你做心理疏导的医生,她知道你的所有弱点。她在你身边待了三个月,你的心理状态、你的情绪波动、你的决策模式,她比你自己还清楚。等她的指令来了,你确定自己能扛得住?”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桌上。镀金的边角在台灯的光线下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她不知道我发现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她的计划里,我还是那个需要心理疏导、需要定期咨询、需要被人引导情绪的林子川。她以为她手里的线还牵着我的脖子。但她不知道,线已经断了。”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王磊的号码。“王磊,假韩梅的通讯和行踪,24小时监控。她的手机、电脑、平板,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植入监控程序。她出门,你跟踪。她见人,你录像。她说的每一句话,你录音。”
王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回了话。“林队,她的专业是心理学,反侦察能力不会差,我怕跟太紧了会被她发现。”
“不需要贴身跟。你用天网,用街边的摄像头,用她手机里的定位信号。技术手段能解决的,不用人上去冒险。”
林子川挂了电话,把韩梅的DNA比对报告锁进了保险柜。他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把它掰直,弯了一个角度,又掰直,又弯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他看着那个不成形状的回形针,把它装回口袋。
窗外,心理诊室的灯还亮着。假韩梅还在里面,不知道是在看文件,还是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指令。她坐在韩梅的椅子上,穿着韩梅的白大褂,用韩梅的笔在韩梅的笔记本上写字。三个月了,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三个月。她的演技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韩梅已经不是韩梅了。但她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会累,会分神,会犯错,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一个不属于韩梅的微表情。
林子川站在窗前等着那个瞬间的到来。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心理诊室的灯灭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韩梅,或者假韩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过林子川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留,没有侧目,像是一尊在博物馆里站了一百年的人像。
脚步声响了一阵之后彻底消失了。林子川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发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把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贴着掌心的皮肤。那个假的韩梅还在等那个指令,他也在等。他不知道哪个指令会先到。第38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