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子川的车停在心理诊室对面的路边。引擎熄了,车窗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假韩梅从省厅大楼的侧门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书和一盒饭。她的步伐节奏均匀,左右脚跨出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步进电机。她走过停车场,刷卡出了侧门,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林子川没有发动车,走路跟车太容易被发现,他下了车,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混在人流里。
天阴沉沉的,云层很低,压在省城的天际线上,像一床没有洗过的灰棉被。林子川的目光锁定在假韩梅的后背上,她的背影跟韩梅一模一样,肩宽、腰身、走路的姿态,连背包带在肩上的位置都一样。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永远不会怀疑这个人不是韩梅。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等绿灯。林子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他看了无数次,在心理诊室的沙发上,在会议室的长桌旁,在走廊的擦肩而过中。每一次他都没有怀疑过,因为这张脸太真了,真到他不愿意去相信它是假的。
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他也走过斑马线。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林子川加快脚步跟上去,在他即将拐进巷口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炸开了一个画面。
不是在大脑里想象出来的,是像有人在他眼前拉开了一块屏幕,屏幕亮了,画面开始播放。亮度刺眼,饱和度很高,像一部被调了色的电影。画面里的房间昏暗,窗帘拉着,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假韩梅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她的面前是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刀光的影子。假韩梅举起匕首刺进男人的胸口。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低沉发闷,像一拳打在沙袋上。男人的身体在椅子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画面消失了。持续的时间不到三秒。
林子川站在巷口,手扶着墙壁。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发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眨了眨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假韩梅已经走到了巷子的中段,背对着他。没有匕首,没有血,没有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但她正在去那个地方的路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王磊,定位假韩梅的位置。我要知道她现在往哪走,目的地是哪。”
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键盘的敲击声。“她手机的信号在移动,方向是城东。城东那片是老城区,有很多出租屋,没有具体的目标地址。”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浮了起来。昏暗的房间,台灯的光圈,窗帘的图案。他在记忆里搜索那些细节,窗帘上的花纹是碎花的,蓝底白花。台灯的灯罩是乳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的人脸看不清。他把这些细节说给了王磊。
“城东老城区,出租屋,窗帘是蓝底白花碎花布。台灯乳白色灯罩,有道裂纹。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人脸看不清。你把这三个特征输进数据库,在城东范围内的出租屋里筛选。”
王磊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林队,城东老城区有几千间出租屋,你让我怎么筛?”
林子川从电话里听到王磊的键盘声比刚才更快了。他隔着电话也听得出王磊的手速在加快,快到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键盘。
“你缩小范围。假韩梅现在的位置往城东方向,步行半个小时内能到的区域,不会太远。”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王磊回了话。“范围缩小到几百间。还是太多。”
林子川看着假韩梅的背影,她已经走出了巷子,拐进了另一条街。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同时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王磊,你调出这片区域近期的水电缴费记录,筛选那些用水用电量异常低的出租屋。假韩梅要去见的人不是常住,是临时据点,水电用量不会高。”
王磊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报出了一个地址。“城东,花园路,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房号302。近三个月用电量几乎为零,但上个月突然有一笔缴费记录。不是银行卡缴的,是现金。”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他看着假韩梅的背影,走得更快了。他不知道她在那个画面里要杀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真的人,会流血,会疼,会死。画面的结局不是必然的,如果他能赶在那个人之前到达,结局可以被改写。画面中的细节还存在,可以被辨认,可以被定位,可以被阻止。
他跑了起来。穿过花园路的人行道,冲进那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声控不亮,他摸黑往上跑,三步并作两步。302室的门是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起泡,门框的缝隙里塞着几张小广告。他敲门,没人应。他退后一步,一脚踹开了门。门锁的木屑飞溅,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客厅里没有人,窗帘拉着,蓝底白花的碎花布。台灯在茶几上,乳白色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部电影的剧照,人脸模糊。卧室的门关着,他推开,一个男人坐在床沿上,正在穿鞋。他看到林子川,手停住了。
林子川从腰后掏出枪,枪口指着地面,没有举起来。“你是谁?”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是……我来等一个人。她约我在这里见面。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林子川走近了几步,枪口还是朝着地面。“她是谁?”
“韩医生。韩梅。她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她说今天要来这里跟我谈一些事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里,她说这里安静,适合谈话。我……”林子川截住了他的话。“你们约了几点?”
“四点。”
林子川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差不到十分钟。他把枪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男人眼前。“我是警察。韩梅是假的,她是杀手。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谈话,是为了杀你。你跟我走。”
男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石灰。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林子川打开门,男人走出来,手还在发抖。林子川把他推到走廊里,指着楼梯口的方向。
“下楼,不要回头。到省厅找李勇,说林子川让你去的。”
男人跑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林子川退回302室,没有关门。他把台灯打开,灯光调暗,窗帘拉好,墙上的海报扶正。然后把唯一的那把椅子拖到房间中央,自己坐了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了。高跟鞋,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假韩梅站在门口的时候,手已经伸进了帆布袋。她的目光先落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已经变成了林子川。她的手在帆布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了。没有刀,她的手是空的。
“你来了。”林子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心理诊室的沙发上聊天。
假韩梅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想象的早。”
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了刀。刀刃在台灯的昏黄光线下反着冷光。她握着刀的姿势专业,刀尖朝下,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林子川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杀不了我。你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指令是什么。你的上线不会联系一个暴露的棋子,你的邮箱不会再收到任何邮件。你在这里杀了我,你就是孤家寡人。逃不出省城,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高速路口,全都有你的照片。”
她的刀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犹豫。
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刀,是把掌心摊开,伸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比韩梅的深。手在抖,刀也在抖。他握住了她的手,把刀从她的手指间抽了出来,放在茶几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已经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她被带走了。手铐合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她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林子川身边,脚步慢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疲惫。
“你抓了我也没用,我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影子,你还没找到。”
林子川没有问她“真正的影子是谁”。她不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王磊把出租屋里的那个男人带回了省厅做笔录。他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经人介绍找到“韩梅”做心理咨询,已经做了快两个月。他跟“韩梅”无冤无仇,甚至算不上熟悉。
林子川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刚才在出租屋里坐在那把椅子上的画面,跟之前在巷口预见到的画面重叠了。但预见的结局里,那具身体不是椅子上的男人,是假韩梅。他的预见画面里没有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预见中是否存在。如果他不在那个画面里,那个预见的未来会不会发生。他阻止了假韩梅杀人,但他的预见在阻止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预见不是对未来的预测,是未来在他大脑中的一次投射。他投射到了一个即将发生的场景,然后他冲进了那个场景,改写了结局。但改写本身也在预见中,他不知道是预见决定了行动,还是行动决定了预见。
莫扎特的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快要被遗忘的曲子。“你越想对,就越错。你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
林子川把回形针装回口袋。窗外,省城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假韩梅坐在审讯室里,真韩梅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阿明死了,影子2号落网了,但真正的影子还没找到。或许“影子”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种恐惧,一种会传染的、让人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心理瘟疫。他在内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再把时间给那些种子。等它们发芽,等它们长大,等它们把他从内部瓦解。
林子川把那枚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路灯下。镀金的边角在暖黄色的光中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那道光还在。第38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