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韩梅案后的第三天,那个画面又来了。
林子川正在办公室整理假韩梅案的卷宗,钢笔尖停在“影子2号”四个字下面,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的眼前突然暗了一下,不是眨眼,是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然后在幕布上投影出一段清晰的影像。画面里的场景是公园的湖边,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湖边,他的面前是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男人伸出手,不是去牵她的手,是推。女人的身体往后仰,倒进湖水里,水花溅起来很高,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挣扎了几下,沉下去了。男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没有走,也没有喊救命。画面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消失了。
林子川的笔从纸上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笔尖已经断了。他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
他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李勇的号。“李勇,带人跟我走。城东,滨湖公园。穿蓝色夹克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他在湖边,准备把一个女人推进水里。具体位置,公园东侧的湖边,靠近凉亭。”
李勇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上次的事已经不需要再问。他在五分钟之内集合了几个人,三辆车从省厅出发,拉响了警笛,但没开多远就关了,怕打草惊蛇。林子川坐在副驾驶,握着手里的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柳树的枝条,水面上的光斑,男人蓝色夹克的右袖口有一道白色的污渍。
滨湖公园的东侧湖边,林子川看到了那个凉亭。凉亭的柱子是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凉亭旁边的柳树跟画面里的一模一样,枝条垂在水面上。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湖边,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他的右袖口有一道白色的污渍,是油漆,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正低头看手机。
林子川从车里下来,李勇和王磊跟在后面,几个人呈扇形散开。他们没有拔枪,但手都放在了腰侧。林子川走向那个男人,步伐不快不慢,目光锁定在他的手上。男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离女人的后背不远,不算远。林子川走到他面前,亮出警官证。
“你好,我是省厅的林子川。有些事情需要了解一下,请配合。”
男人愣住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什么事?我跟老婆散步犯法了?”女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林子川,又看了看男人。
林子川没有回答,直接问了。“你叫什么名字?职业?来公园做什么?”
男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我叫王志强,在某某公司上班,今天休息,跟我老婆来公园走走。怎么了?公园不能散步?”女人的手搭上了男人的手臂,手指微微用力,不是紧张,是安抚。
林子川看着男人的眼睛,瞳孔没有缩,虹膜的颜色在阳光下偏棕,眼底没有血丝。眼周的肌肉没有不自主的抽搐,呼吸频率正常,喉结没有异常滚动。他的身体语言没有任何攻击性暗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跟妻子在公园散步。
王磊走到林子川旁边,压低声音说:“林队,我刚才查了这个人的身份信息,王志强,没有前科,没有案底,在某公司工作好几年了,同事和领导对他的评价都是老实人。他跟他妻子结婚多年,夫妻关系很好,邻居说从来没见他们吵过架。”
林子川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回形针。金属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皮肤,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看了一眼那个湖,水面平静,柳条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动。没有挣扎,没有水花,没有沉下去的女人。他的预见落空了。画面里的场景没有发生,不是因为他在画面里做了什么,是因为那个画面根本不会发生。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不会发生的未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李勇走过来,没有问“怎么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子川,可能是‘路径可视化’出了偏差。你的能力不是每次都准,也许这次只是一个概率,不是必然。”
林子川摇了摇头,看着湖面。“我的能力从来没错过。顾沉舟的迷宫,工业区的厂房,假韩梅的出租屋,每一次都准。这次为什么不准?”
陈雨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白大褂没穿,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她站在林子川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风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林子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的干预本身改变了未来?如果你没有预见,没有带人来,王志强可能真的会在某个时间点把他妻子推进湖里。你的预见让你提前阻止,但你的阻止也改变了未来的走向。你没有看到那个被改变的未来,你看到的是原来的那条时间线。你的预见没错,只是你自己介入并改写了结局。”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她。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透过发丝看着他。
“那我凭什么提前抓人?凭一个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的画面?”
陈雨婷沉默了片刻。“你没有抓他。你只是盘问了他。你确认了他没有作案动机,没有作案准备,然后你放他走了。你没有冤枉他。”
林子川看了一眼远处的王志强和他妻子。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公园的东门,妻子的手挽着男人的手臂,男人微微侧着头,正在跟她说什么,嘴型看得出来是在赔不是。妻子笑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王磊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林子川。“林队,你上次的预见也准了,假韩梅确实要杀人,你阻止了。这一次也许只是一个概率事件,你的能力不是万无一失的。但概率事件也是事件的一部分,你不能因为一次不准就否定自己的所有判断。”
林子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凉了,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他握着水瓶站在湖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柳条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动,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他回到车上。李勇发动了引擎,车驶出了公园的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着公园的东门越来越小,凉亭的红色柱子被树叶遮住了,湖水在树冠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林子川靠在座椅上,把口袋里那枚被掰得不成形状的回形针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如果他当时没有预见,没有带人去公园,王志强会不会真的把他妻子推进湖里?还是说他的预见本身就是导致那个画面出现的诱因?他看见了,所以他去了。他去了,所以改变了。改变了,所以那个画面没有发生。没有发生,所以他的预见是假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那些镜面里,不在顾沉舟的算法里,不在莫扎特的疯言疯语里,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翻出来。
办公室的窗帘拉上了,灯关了。林子川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警徽。镀金的边角在月光中反着冷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冷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在黑暗中又出现了,站在湖边,伸出手,女人仰面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很高,在阳光下闪着光。画面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视频。
林子川睁开眼。第38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