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精神医学中心在城北,离省厅不到二十分钟车程。林子川坐在后排,陈雨婷坐在他旁边,李勇开车。车窗外的景色从办公楼变成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中心的大门是铁艺的,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省精神医学中心”几个字,字体端正,但铜牌有些歪了,左边的螺丝松了。车子开进去的时候,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中心主任姓周,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镜架。他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林子川,桌上摊着一沓表格,每张表格都密密麻麻印着各种评估量表。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语气亲切得像在哄小孩。
“林警官,你不用紧张,只是常规检查。你的情况陈医生已经跟我说了,我们需要做一些脑电图、核磁共振,还有一些心理评估。你在这里住几天,我们观察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
特护病房在住院部的顶楼,走廊的墙上刷着淡绿色的墙漆,下半截是白色瓷砖。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有防盗网。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起毛。林子川坐在床沿上,陈雨婷把他的手提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每天来看你。李勇也会来。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林子川点了点头。陈雨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走了。
主治医生乙是在下午来的。他四十岁左右,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页纸。他走到林子川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林警官,我姓乙,乙方的乙。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放心,这里的医疗条件和专业水平都是省内顶尖的。我会亲自负责你的各项检查,确保不遗漏任何问题。”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偏浅,眼白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血丝。他看着林子川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医生看病人的那种关切,是研究员看实验对象的那种专注。
“乙医生,你认识顾沉舟吗?”
乙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角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手从林子川的掌心抽回去,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顾沉舟?听说过,案子闹得很大。但我不认识他,我只是一个医生。”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林子川。“林警官,我们先做一些基础检查。这是脑电图申请单,明天上午做。今晚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同病房的老酒鬼是在晚饭后被推进来的。他被护工用轮椅推着,头发乱成一团,灰白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一蓬被风吹散了的枯草。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辐射开去,像干涸的河床。他的衣服是医院发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太大,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被扶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护工走了以后,他歪着头看了林子川一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好几颗牙齿的牙龈。
“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林子川靠在床头,看着老酒鬼。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的某件东西没有浑浊,是亮的。
“没犯事。工作太累了,来调养。”
“调养?”老酒鬼笑了,笑声不大,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吱呀声。“这里是神经病院,不是疗养院。你被关进来了,还以为是来调养的?”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叫什么?”
“老酒鬼。他们都叫我老酒鬼。”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转回来。“你那个医生,乙什么的,你要小心。他在研究你。我看到他在机房调你的脑电波数据,半夜三更的,鬼鬼祟祟。”
林子川的手停在回形针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酒鬼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几秒后,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打鼾了。但林子川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林子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在听,听觉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变得异常敏锐。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脚步声在他的病房门口停了,门被轻轻推开了,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林子川从眼皮的缝隙里往外看。
白大褂在黑暗中移动,乙医生走到他的床边,弯下腰,伸出手。他的手指按在林子川太阳穴旁边的仪器电极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仪器屏幕亮了,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屏幕上有波形在跳动,密而复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在上面记录了几个数字,然后把仪器关了,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林子川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下床,走到老酒鬼的床边。老酒鬼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瞳孔的焦点不在天花板上,在更远的地方。
“乙医生在记录我的脑电波数据。”
老酒鬼的嘴动了一下。“他在做实验。你是他的实验对象,不是他的病人。他不在乎你的病,他只在乎你的数据。”
“你怎么知道?”
老酒鬼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着,嘴角有口水流出来。林子川等了一会儿,老酒鬼没有再说话,口水从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枕头上。
林子川回到自己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黑暗中把它掰直了,又弯了一个角度,又掰直,又弯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乙医生是顾沉舟的人,顾沉舟在监狱里远程操控着他的大脑。老酒鬼说他曾经是特工,但他的话能信几分。陈雨婷,李勇,王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影子,每一个人都可能不是。
他把那枚被掰得不成样子的回形针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月光从钢筋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被捏碎了的银粉。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预见的画面又涌了过来。顾沉舟坐在审讯室里微笑,假韩梅手里的刀反着冷光,阿明躺在客厅地板上。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只是幻觉。
林子川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警徽,举到月光下。镀金的边角在月光的冷光中反着银白色的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冷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贴在胸口,心跳在那里,咚,咚,咚,缓慢而沉重。第38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