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乙医生推着小推车进了病房。推车上铺着白色无菌布，上面摆着一排注射器、几瓶药水，还有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仪。针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玻璃药瓶的标签上印着林子川看不懂的拉丁文。乙医生拿起一支注射器，弹了弹针管，药液从针尖挤出一滴，透明的，在光线下像一颗微小的泪珠。
“林警官，今天我们需要做一次深度催眠检查。不用担心，只是静脉注射一种短效镇静剂，帮助你放松。在催眠状态下，我们可以更准确地评估你的潜意识活动，找到那些‘预见’的根源。整个过程无痛无创，你不会有任何不适。”
林子川靠在床头，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铸铁。他看着乙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偏浅，眼底的兴奋被他压制在白大褂的冷静下面，但没有完全消失。
“乙医生，这药打了之后，我会不会说出一些我不想说的话？”
乙医生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牵了一度，像被尺子量过的弧度。“不会。催眠不是吐真剂，你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我们只是记录你的脑电波和生理反应，不会侵犯你的隐私。”
针头扎进林子川左手手背的静脉。凉意从针尖扩散开，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弯。药液进入血液的速度不快，但林子川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心跳变慢了，呼吸变深了，眼皮变重了。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有人在那层边界上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想起莫扎特。在废弃厂房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快要被遗忘的曲子。“算法是死的，你是活的。它算得到你的逻辑，算不到你的疯狂。”
林子川在意识深处做了一件事。不是用大脑去思考，是用身体去感受。他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半，一半往下沉，沉到药液扩散的路径中，沉到那些正在被药物关闭的神经突触之间。另一半往上浮，浮到天花板上面，浮到这栋建筑之外，浮到药物够不到的地方。往下的那部分意识开始变得松散、模糊、混沌。他的眼皮垂下来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嘴角微微张开，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往上的那部分意识悬在半空中，安静地、清醒地、冷眼旁观着下面那个正在被药物侵蚀的自己。
乙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棉被。“林警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点点头。”
林子川的头点了。他的脖子没有用力，是重力让头往前倾了一下。
“很好。你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打扰你。你感到放松，感到平静，感到困倦。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林子川的嘴动了一下，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口水。“嗯。”
乙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指示灯亮了。他蹲下来，视线跟林子川平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林警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使用‘路径可视化’是在什么时候？”
“心碎者案。第四名受害者。”林子川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他的大脑中有一部分正在真实地回忆，另一部分在计算，哪些记忆可以交给乙医生，哪些必须藏起来。他给出了真实的时间、地点、案件细节，但这些信息都是顾沉舟已经掌握的，告诉乙医生不会增加新的危险。他需要让乙医生相信他已经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需要让他放松警惕，需要让他觉得实验在按照计划顺利进行。
乙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林子川回答了，真假参半。真的那些是顾沉舟已经知道的，假的是他临时编造的，用来测试乙医生的反应。乙医生没有质疑那些假话，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在逻辑上存在细微的自相矛盾。他太专注了，专注到只关心他想听到的东西，忽略了他不想听到的东西。
药物的峰值在注射后十几分钟左右过去了。林子川的感觉没有变得更模糊，他是变得更清醒了。乙医生的问题也从“你看到了什么”逐渐变成了“你为什么能看到”。
“林警官，你认为你的‘路径可视化’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习得的？”
林子川的嘴动了一下。“它一直都存在，只是我没有发现。”这是真话。但下一句不是。“小时候，我经常做同样的梦。梦里的画面在几个月后就会在现实中发生。我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乙医生的眼睛亮了。瞳孔放大了一点，虹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亮。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顾老师说得对，你的大脑天生就比别人更擅长捕捉环境中的异常信号。这不是病，是天赋。但天赋需要被引导，被开发，被利用。”
林子川的伪装意识听到了“顾老师”三个字。顾沉舟。他在监狱里，他的手指够不到这里，但他的声音够得到。乙医生是他留在外面的手，在替他继续那个实验。
“顾老师说，你的大脑就像一台没有被调校过的超级计算机。运算能力强，但能耗高，不稳定，容易出错。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你的大脑，目的不是毁掉你，是想把你调校成一台完美的机器。一台可以预知一切犯罪的机器。”
林子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没有变，眼皮没有跳。但藏在心理防火墙后面的那部分意识，把这句话刻进了最深的记忆里。
乙医生继续说着。他以为林子川在催眠状态中不会记住这些话，但他不知道林子川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层，上面那层在演戏，下面那层在看戏。他说出了这个精神医学中心地下室的秘密实验室，说那里存着顾沉舟十几年来所有研究数据的备份，说如果那些数据被销毁，顾沉舟的计划就彻底终结了。实验室的入口在住院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识的防盗门，密码锁，密码是顾沉舟的生日。
乙医生走了。推车上的注射器被收走了，药瓶被装进了密封袋，脑电监测仪被推回了护士站。病房里只剩下林子川和老酒鬼。
老酒鬼从床上坐起来，他歪着头看着林子川，咧嘴笑了。缺了牙齿的牙龈在日光灯下泛着粉红色的光。
“小子，演技不错。比我在特工局见过的有些人还强。”
林子川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他走到老酒鬼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老酒鬼的头仰着，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喉结突出。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老酒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药打进去的时候，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正常人会放大。你在对抗药物。你以为你装得很像，但我看过真正的催眠状态，不是那样的。”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地下室的事，乙医生说的是真的？”
老酒鬼收起了笑容。他的眼神变了，从涣散变成了锐利，从浑浊变成了清澈。他看着林子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精浸泡的痕迹，只有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光的人才有的那种警觉。
“真的。我去过。那个地下室的门需要密码，密码我知道，乙医生用的时候我偷看到的。后面还有几道门，需要指纹和虹膜。指纹我可以帮你弄到，虹膜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林子川把回形针装回口袋。“什么时候？”
“今晚。凌晨两点，换班的时候。走廊里会有大概几分钟左右的空档。我帮你引开守卫，你下去。记住，你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乙医生凌晨三点会来查房，你必须在三点之前回到床上。”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举到眼前。镀金的边角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那个缺口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把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
“老酒鬼，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酒鬼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因为我欠一个人。你长得像他。”第38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