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老酒鬼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到病房门口，拉门的动作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他开始骂了，不是那种有逻辑的骂，是胡言乱语，颠三倒四，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在深夜里突然发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被墙壁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天花板反射回来，变成一种混沌的、分辨不出方向的噪音。
“你们要害我！我知道你们要害我！我看见了，针管里有毒！你们要杀我！来人啊！救命啊！”
护士站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护工跑过来，一个按住老酒鬼的肩膀，另一个去拿镇静剂。老酒鬼挣扎着，身体扭动，手臂挥舞，像一个被渔网缠住的溺水者。他朝林子川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一瞬间是清醒的，然后又被浑浊淹没了。
林子川从病房里闪出来，贴着墙壁，往走廊的另一头移动。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没有锁，推开门就是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让脚步声触发头顶的灯泡。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识的防盗门，门框上方的墙角里嵌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掰直了，插进密码锁的数字键盘旁边的应急接口。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林队，密码是顾沉舟的生日，后六位。乙医生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说漏过。”
林子川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六下。锁舌弹出来的声音不大，咔嗒一声，像一个被拧开的瓶盖。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台阶很窄，混凝土的，表面没有防滑条。他往下走，每走一步都用手扶着墙壁，墙壁冰凉，粗糙的水泥面刮着指尖的皮肤。转了两个弯，又一道门。这道门没有密码锁，是指纹和虹膜的双重验证。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一枚指纹，是乙医生今天早上给他注射药物时从他手背上取下来的。他把胶带贴在指纹识别器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绿色对勾。虹膜识别器是一个小小的圆孔，里面透出红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乙医生的眼睛，他从病房的门缝里偷拍的。他把照片贴在识别器上，调整角度，红光扫过照片上的瞳孔。屏幕又亮了一下，绿色对勾。门开了。
门后面的空间比林子川预想的要大。实验室有上百平米，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嵌在白色的吊顶里，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靠墙是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实验室的中央是一张金属台面，台面上固定着头托和四肢的绑带，旁边立着几台医疗设备，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泵。台面的上方悬着一台大型脑电监测仪，电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只倒悬的章鱼。
墙上贴着林子川各个时期的照片。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警校毕业照，第一起案件后的表彰会，顾沉舟案后的表彰大会，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当时的心理评估数据。照片的旁边是脑部扫描图，彩色三维重建，不同脑区的激活程度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区域是活跃区，蓝色区域是抑制区。十几张扫描图排列在一起，从几年前到如今，红色区域的面积在逐年扩大。
巨大的屏幕挂在墙壁正中，屏幕上显示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八十几。进度条的上方写着“人格置换计划”。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林队，我已经远程接入了实验室的系统，数据正在下载。顾沉舟的计划是复制你的神经模式，植入到一个‘空白人格’的大脑中。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克隆研究对象的身体特征，到复制你的思维模式、行为习惯、决策偏好，再到现在的‘人格置换’——他把你的整个心理结构编码成了数据，准备写到另一个人的大脑里。进度条显示，实验已经完成接近九成了，只差最后一步——‘情感植入’。如果完成，这个世界上将有两个林子川，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林子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警徽，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肤。“情感植入是什么？”
“你的共情能力，你的情绪反应模式，你对他人的信任机制，你的道德判断标准。这些都是人格中最核心的部分。顾沉舟之前一直无法完全复制，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缺少真实的情感样本。你需要在他面前经历那些情绪，让他的仪器记录下你的大脑在那些时刻的真实反应。所以他把假韩梅派到你身边，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经历信任崩塌、被背叛、被欺骗的痛苦。那些痛苦在他的屏幕上变成了数据，填充进了‘林子川’的情感模块。”
林子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走到服务器机柜前面，蹲下来，看到了那些正在运转的硬盘。每个硬盘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实验编号，最早的日期是多年前。他的手在硬盘上停了一下。
“王磊，启动自毁程序。”
王磊的声音顿了一下。“林队，你确定？这些数据除了备份，也可能是你找回那段失落记忆的唯一线索。那段三个月的空白，那段被植入虚假记忆的时间，可能就藏在这些硬盘里。”
林子川的手在那块硬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销毁。我的记忆，我自己会找回来。不需要顾沉舟替我保存。”
王磊沉默了片刻，键盘声在耳机里密集地响了起来。“自毁程序已启动。林队，你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撤离。”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倒退了，从百分之八十多退到百分之七十多，从百分之七十多退到百分之六十多。红色的进度条变成了绿色，数字在减少，每秒跳一下，像心跳。
实验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乙医生站在门口，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没有标志，手里拿着电击枪。他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到他的眼睛。
“林子川，你跑不掉了。正好，实验需要真人样本。你来了，进度就可以直接到百分之一百了。”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他看着乙医生，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身后的那些人身上。
“乙医生，你是顾沉舟的学生。你的导师在监狱里，他的实验数据正在被销毁。你替他卖命，你能得到什么？他出不来，你也出不去。你替一个囚犯当看门狗，值得吗？”
乙医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戳中了某个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之后的下意识肌肉反应。他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支注射器。注射液在灯光下是透明的，看不出是什么成分。
“林子川，你的嘴皮子功夫救不了你。这里是精神医学中心，你是病人，我是医生。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有权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反抗，就是暴力抗法。你不反抗，就是配合治疗。你选哪个？”
林子川没有选。他把那枚警徽装回口袋，拉好拉链。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掰得不成形状的回形针。
“王磊，数据删了多少？”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键盘的敲击声。“百分之七十八。还需要几分钟。”
林子川把回形针掰直了，握在手心里。乙医生朝他走了过来，注射器的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身后的服务器机柜里，硬盘的读写灯在疯狂地闪烁。那些顾沉舟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收集的数据，正在被一串串代码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