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路上，林子川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那种坐在车里，脑子里自动浮现“前方路口会有车突然变道”、“再开三百米有个坑”的幻觉，全都没了。他看着窗外飞掠的行道树，脑子里干干净净，就像有人把那个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收音机给关了。
安静。
太安静了。
他甚至有些不习惯。以前坐车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去看那些还没发生的画面，有时候会突然皱眉，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王磊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难得没说话。
到了局里，林子川直接去了鉴证科。
一个盗窃案的现场需要复核，他翻了翻卷宗，站起来准备走，突然愣在原地——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以前这种情况，他只需要闭上眼睛，“看到”自己走进那个房间的画面，就能知道路线。可现在他拼命去想，脑子里只有一片漆黑。
“林队？”旁边的小警员喊了一声。
林子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他凭着经验去了现场。现场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三楼的住户被盗了金银首饰。林子川在屋里转了两圈，看了看窗户的撬痕，又看了看衣柜抽屉的痕迹，脑子里拼凑出了嫌疑人的作案过程。没有幻觉，没有画面闪现，就是纯粹的经验判断。
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陈雨婷是在第三天约他吃饭的。两人坐在局对面那家小馆子里，陈雨婷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抬眼看他：“听王磊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能力在减弱。”林子川扒了口饭，“现在基本没了。”
陈雨婷筷子顿了顿，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什么感觉？头疼吗？有没有恶心或者视力模糊？”
“没有。就是……”林子川想了想，“就是看不见了。那些画面，那些路线，全都没了。就像近视眼突然被摘了眼镜，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但再也看不到远处。”
陈雨婷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我初步判断有两种可能。第一，医生乙给你注射的药物破坏了你大脑中负责产生‘预见’的区域。那个药物我们化验过，成分很复杂，有些分子结构能穿透血脑屏障，对神经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第二呢？”
“顾沉舟的实验被中断，你的能力可能本身就是依赖那个实验环境来维持的。就像你在一个不断充电的池子里，现在充电器拔了，电量自然就耗尽了。”
林子川嚼着饭，点点头。他脸上没有陈雨婷预想中的焦虑或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松弛感。
“你不遗憾吗？”陈雨婷问。
“遗憾什么？”林子川抬起头，“遗憾不能再看那些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幻觉？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雨婷。你分不清哪些是已经发生的，哪些是还没发生的，哪些根本就不会发生。有时候我站在十字路口，能同时看到三四个自己，往不同方向走，被不同的车撞，或者没被撞。我他妈连自己现在在哪条时间线上都不知道。”
他难得说脏话。
陈雨婷没打断他。
“现在好了。”林子川夹了块肉，“现在我就站在这儿，就这一条路，往前走就行了。不用算来算去，不用看来看去，心里反倒踏实。”
陈雨婷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以前那个样子，确实挺累的。”
“累？”林子川嗤了一声，“不是累，是折磨。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睡醒了比没睡还累。现在好了，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轻松。
陈雨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以后破案怎么办？”
“以前没有这能力的时候，我不也破案吗？”林子川放下筷子，“再说了，这能力本来就不是我的。是顾沉舟强塞给我的。现在他还回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提到顾沉舟，陈雨婷的表情暗了暗：“他在监狱里怎么样了？”
“听说不太好。”林子川擦了擦嘴，“前两天王磊跟我提了一句，说他在里面闹，被送医院了。”
监狱医院的白墙有点发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林子川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顾沉舟坐在床上，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剃短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他不是以前那个穿着白大褂、戴金丝眼镜、永远一副温文尔雅模样的医生了。他缩在床角，两手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勇打开门，低声说：“十分钟。”
林子川走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上有铁栏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明亮的方框。顾沉舟坐在阴影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顾沉舟。”林子川站在床边。
顾沉舟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看着林子川，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林子川？你还是……找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你的实验失败了。”林子川说，“医生乙已经被抓了。所有的数据、资料，全都被封存了。你的‘预见’计划，到此为止。”
顾沉舟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过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失败了？不可能……我的模型是对的……我的数据……”他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吗？八年！我花了八年时间构建那个模型！每一个变量我都验证过无数次！”
“你用了八年，害了多少人？”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崔志豪、刘建国，还有那些被你骗去做实验的人。他们的人生呢？他们的八年呢？”
顾沉舟不说话了。他松开床单，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我只是……”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人能不能看到未来。这有错吗？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不都是因为有人想去看到更远的地方吗？”
“你不是想看到更远的地方。”林子川说，“你是想控制别人。你想让自己成为那个唯一能看到未来的人，然后用这个能力去支配所有人。”
顾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子川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实验失败了，但我不会忘记你犯下的罪。顾沉舟，你记住，你是一个杀人犯。不管你那些理论有多宏大，不管你那个模型有多精妙，你手上沾着人血。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顾沉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子川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真的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未来……那个世界……很美的……”
林子川没有回头。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顾沉舟絮絮叨叨的声音。
林勇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见他出来，掐灭了烟头：“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子川说，“他疯了。”
林勇看了看病房的门，叹了口气：“以前多体面的一个人，现在成这样了。”
“他早就疯了。”林子川说完，大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
林子川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门口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林子川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真实的世界了。
以前他看什么东西，眼前都会叠着一层半透明的幻象——未来的画面像幽灵一样飘在现实上面，他永远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就像戴了一副永远摘不掉的VR眼镜，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现在那层眼镜摘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混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他走下台阶，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触感。
王磊开车来接他，摇下车窗：“林队，上车。”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画面涌进来。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间被收拾干净的房间。
“林队？”王磊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林子川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王磊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哪有不错？
他没再多问。
车子拐过路口，汇入车流。林子川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监狱大门，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他每一次离开某个地方，脑子里都会自动浮现出下一次再来的画面。有时候是几天后，有时候是几个月后，有时候永远不会再来。
现在他什么画面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