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可视化”消失后的第七天，林子川头一回觉得日子能过得这么像个人样。
早晨七点起床，不用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惊醒。洗漱、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喝碗豆浆吃根油条，然后走路去局里。路上看见遛狗的大爷、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每个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透明的幻象叠在他们身上。
他到了办公室，王磊已经在捣鼓他那套新设备了。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外设，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啥？”林子川凑过去看了一眼。
“数据建模。”王磊推了推眼镜，一脸兴奋，“我最近在学这个，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犯罪模式，预测高发区域和时段。你看这个算法——”
“行了行了，”林子川摆手，“你整明白了再跟我说。”
李勇从档案室出来，抱着一摞旧案卷，稳稳当当地放到自己桌上。他最近在整理历年未破的积案，说是趁着没大案的时候把老底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出新线索。那些案卷的纸张都发黄了，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重案组确实难得清闲。省城最近太平得很，小偷小摸有几起，命案一桩没有。林子川翻了翻今天的警情通报，最大的事儿就是城西一个老头丢了只八哥，报完警又找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陈雨婷发消息：“晚上吃啥？”
陈雨婷回得很快：“你请客？”
“我请。”
“那我要吃火锅。”
“行。”
林子川嘴角翘了翘。自从能力消失以后，他跟陈雨婷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以前更顺了。以前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跟她说话的时候都走神，经常她说了半天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现在不一样了，他能专心地看着她，听她说话，看她笑，看她皱眉，看她吃东西的时候会先把香菜挑出来。
那种感觉，比什么“预见”能力真实一万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晚秋打来的。林子川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小川，你最近咋样啊？我跟你说啊，你那个女朋友，叫啥来着，陈雨婷，你们俩处得咋样了？我跟你说，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赶紧定下来，别拖，你都快三十了——”
“妈，”林子川揉了揉太阳穴，“我才二十八。”
“二十八还不大啊？我二十八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赵晚秋的声音永远那么大，“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着看你结婚生子，你要是再拖，我这把老骨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子川赶紧打断，他太了解他妈了，要是不拦着，她能念叨到下班，“我们处得挺好，您别操心。”
“那我啥时候能见见人家姑娘？”
“等忙完这阵。”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子川笑着挂了电话。李勇从案卷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妈又催婚了？”
“嗯。”
“正常。”李勇低头继续翻案卷，“等你结了婚就该催你要孩子了。”
林子川没接话，但脸上带着笑。这种家长里短的废话，以前他觉得烦，现在反倒觉得挺暖心的。
周五下午，林子川在手机上订了两张周六晚上的电影票。陈雨婷说想看那部新上映的悬疑片，他其实对悬疑片没什么兴趣——天天破案还看什么悬疑片？但她想看，他就陪。
下班前他又给陈雨婷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万达影城，别迟到。”
陈雨婷回了个OK的手势。
林子川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陈雨婷打来的。
“子川，我今晚有点事，得晚点回。”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之前有个案子的尸检报告有些数据要复核，我在鉴证科这边弄一下，弄完就回去。你别等我吃饭了。”
“什么案子？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一个小案子，我自己弄完就行。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看电影呢。”她笑了一声，声音挺正常的，“挂了哈。”
电话断了。林子川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他有“预见”能力的时候，接完电话脑子里会自动出现接下来的画面——陈雨婷几点回来、路上会不会出事、明天看电影会不会迟到。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像个盲人。
他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宿舍。
晚上他翻了翻案卷，又看了会儿电视，到十一点多的时候给陈雨婷发了条消息：“弄完了吗？”
没回。
他又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以为她在忙，就没再打，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林子川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摸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都是王磊发的，一条是问他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牛肉面，另一条是个搞笑视频。没有陈雨婷的消息。
他拨过去，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林子川坐起来，心里的不对劲感越来越重。陈雨婷不是那种不接电话的人，就算在忙，她也会回条消息说“在忙”。他下了床，套上外套，开车去了陈雨婷的宿舍。
宿舍在局里的家属院，陈雨婷住在三楼。林子川上了楼，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部手机——陈雨婷的手机。他走过去，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手机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林子川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想救她，一个人来。否则，她死。”
下面是一个地址：城郊废弃化工厂。
林子川的手抖了一下。那个化工厂他知道，是之前顾沉舟那个实验室的旧址。医生乙被抓以后，那个地方就被查封了，理论上应该没人能进去。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想打给李勇。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钟。
纸条上说“一个人来”。
如果他叫上李勇，叫上王磊，叫上一队人冲进去——陈雨婷可能会死。那个人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但他赌不起。
林子川把纸条攥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回办公室，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下楼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家属院，朝城郊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家属院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幻觉，什么都没有。只有陈雨婷的脸，和她昨天电话里那句“明天还要看电影呢”。
他咬着牙，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阳光刺眼，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没关系。
他只要找到她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