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路越走越窄。
林子川把油门踩到底,2.0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逼近一百六。这条路他来过一次,上次是跟着队里的车来查封实验室,那时候顾沉舟已经被押走了,现场只剩下一地狼藉。
现在他又来了。一个人。
后视镜里看不到任何车辆。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着。他要是现在打给李勇,李勇肯定会拦他,或者带着人跟过来。但他不能赌。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人来”,他要是带着人去了,陈雨婷可能就没了。
前方出现了化工厂的轮廓。锈蚀的铁架在暮色中像一堆巨大的白骨,矗立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厂区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水泥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两个缺了牙的老头。
林子川把车停在门口,熄火下车。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那些锈蚀铁架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化学残留物的味道,混着杂草腐烂的气息,让人嗓子发紧。
他从腰间摸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又塞回枪套。深呼吸一口,迈步往里走。
厂区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设备和建筑材料。他穿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钢管,绕过几个倒扣着的铁皮桶,眼前的空地突然开阔起来。
厂房。
那栋三层楼高的厂房矗立在空地中央,外墙上的白色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灰色水泥。一楼的大门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子川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往里走。他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脚下总有碎石子硌脚,踩上去就是咔嚓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走进大门,眼睛花了大概两三秒才适应里面的光线。
厂房中央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那辆车在这片废墟里显得格外扎眼——车身干干净净,没有灰尘,车顶装着警灯,侧面涂着红十字标志,伪装成一辆救护车。车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灯光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
林子川走近了几步,看清了车里的情况。
车厢被改装过了。里面装着一排排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那些仪器的屏幕亮着,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车厢正中央是一张担架床,陈雨婷被绑在上面。
她的手脚被宽大的尼龙扎带固定在床栏上,嘴上贴着医用胶带,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林子川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挣扎。她被绑住的手脚拼命扭动,担架床被她晃得哐哐响。她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林子川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绝望。
她拼命地摇头,胶带下面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她在让他走,她在告诉他这是个陷阱。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去,想把她从那张床上解下来,想把她抱走。但他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顾沉舟在这里。
“啪啪啪——”
身后传来掌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欣赏演出的意味。
林子川转过身。
顾沉舟从厂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林子川见过——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像一位大学教授在欢迎来访的学生。
跟他上一次在监狱医院里看到的那个缩在床角、眼神空洞、喃喃自语的疯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警官,你果然来了。”顾沉舟的声音平稳而柔和,甚至带着一点愉悦,“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林子川冷冷地看着他:“监狱里的那场戏,演得不错吧?”
顾沉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猜中谜底的孩子:“演戏?不不不,林警官,你理解错了。那不是演戏,那是科学。那是我最后一次实验——测试人类在绝望时的反应。你们警察的反应数据,尤其是你看到我‘崩溃’时的心理变化,非常有价值。”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货车里的白光:“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策划这次越狱吗?三个月。从我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计算每一个变量。狱警的换班时间、监控的死角、通风管道的尺寸、甚至厨房垃圾桶的清理周期——我把所有数据都输入模型,推演出了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然后你在病房里装疯卖傻,等着所有人放松警惕。”林子川说。
“准确地说,是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完蛋了。”顾沉舟的笑容更深了,“人类的认知有一个很有趣的漏洞——他们总是倾向于相信‘肉眼可见’的崩溃。当他们看到一个疯子缩在墙角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们的大脑会自动给这个人打上‘无害’的标签。这是进化留下来的本能,可惜,也是最大的破绽。”
林子川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顾沉舟,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陈雨婷。她还在挣扎,但力气明显小了很多,手腕上被扎带勒出了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白色的扎带上。
“放开她。”林子川说。
“别急。”顾沉舟摆了摆手,“她暂时不会有事,我保证。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车厢里的监护仪,“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偏高,但还在安全范围内。肾上腺激素水平在上升,不过以她的身体素质,还能撑很久。”
林子川盯着顾沉舟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你。”顾沉舟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你的大脑,你的反应,你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雨婷,又看回林子川,“你的爱。”
林子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一直在研究人类的‘预见’能力,但我渐渐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情感。”顾沉舟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语速加快了,“情感才是人类行为的最强驱动力。爱情、恐惧、愤怒、绝望——这些东西对大脑的影响,远超我之前的任何假设。你失去了‘路径可视化’,但你有了更珍贵的东西——一个值得你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像在拥抱什么无形的存在:“我要在你面前,完成最后一场手术。我要看看,当一个人的爱人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的大脑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的感官会不会变得异常敏锐?他的反应速度会不会超出常人的极限?他的——”
“你疯了。”林子川打断他。
“也许吧。”顾沉舟耸了耸肩,不以为意,“但疯子也分两种——一种是脑子坏了,一种是脑子太好使了以至于别人觉得他坏了。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
“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子川偏头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从货车另一侧绕了出来。那人至少一米八五,胳膊上全是纹身,剃着光头,手里端着一把电击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林子川的胸口。
阿力。顾沉舟的保镖,之前一直没露过面,原来一直在暗处盯着。
“把手从枪上拿开。”阿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子川没有动。
“林警官,”顾沉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劝你配合。阿力手里的电击枪能在一瞬间放出五万伏的电压,足够让你在三秒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你当然可以赌一把——拔枪、射击、在我死之前让阿力扣下扳机。但问题是,你死了谁救她?”
他侧了侧头,看向车厢里的陈雨婷。
林子川的手慢慢从枪上移开了。
“明智的选择。”顾沉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阿力挥了挥手,“出发。”
阿力收起电击枪,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货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白色的车厢微微震动,那些医疗设备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顾沉舟走到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川:“上车吧,否则她会死。”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把门关上”一样随意。
林子川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陈雨婷。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沾湿了鬓角的头发。她的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在说不要,她在说快走,她在说我求你了。
林子川跳上了货车。
他不可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