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的刀锋抵在陈雨婷的太阳穴上,皮肤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顾沉舟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疯子。他的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刀锋沿着陈雨婷的颞线缓缓向下移动,切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血珠从切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雨婷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她能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的牙关紧咬,胶带下面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牙齿在打架。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也没有再流泪了。
她就那么看着林子川,眼睛里的悲伤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子川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坚定。
那种“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的坚定。
林子川看着她的眼睛,手在背后继续割那根尼龙扎带。
藏在袖口里的那片金属片,是他上车前从厂房地上捡的。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大概两指宽,边缘磨得很薄,勉强能当刀片用。他上车之前把它塞进了袖口的折边里,阿力搜身的时候只摸了他腰间的枪和口袋里的手机,没有翻他的袖口。
他一直在割。
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手指已经被铁皮割了好几道口子,血把袖口都浸湿了,但他不敢停。他的手腕在背后以极小的幅度来回拉动,铁皮一下一下地锯着尼龙扎带的边缘。那根扎带已经被他割断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一点还在顽强地绷着。
顾沉舟停下了手术刀。
他从托盘里拿起那个银白色的芯片,放在陈雨婷的头皮切口旁边比了比。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像一片纸,表面有一层金属镀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警官,你知道这个芯片是怎么工作的吗?”顾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学生讲课,“它里面储存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数据,而是一组神经编码——你父亲大脑里所有突触连接模式的数学映射。当我把这个芯片植入陈法医的大脑皮层,芯片会释放微电流,按照预设的编码顺序,逐层改写她大脑中的神经网络。”
他把芯片举到林子川面前,让灯光穿透那层金属镀膜,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微电路:“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陈法医的人格会被一点一点地擦除,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一样。她不会感到疼痛,但她会感觉到自己在消失——先是记不起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忘了自己是谁,最后连‘恐惧’这种感觉都会消失。”
“到那个时候,”顾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她就不再是陈雨婷了。她会变成一个空壳,等待着我把你父亲的灵魂灌进去。”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的手腕在背后又拉了一下,尼龙扎带发出一声细微的“啪”——最后一根纤维断了。
手腕自由了。
但他没有动。他继续假装被绑着,两只手虚握着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保持着那种愤怒又无助的表情。
他在等。
顾沉舟转过身,重新拿起手术刀,低下头,刀锋再次对准了陈雨婷的头皮。
现在。
林子川动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瞬间,两只手从扶手上脱开,整个人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猎豹一样扑了出去。他的右拳直奔顾沉舟的咽喉,但顾沉舟的脖子没打到,拳头撞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旁边一歪。
顾沉舟摔倒的时候,手里的手术刀飞了出去,在车厢的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设备架下面。他的后脑勺撞在监护仪的金属支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镜飞了,挂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
林子川没有去管他。他的目标不是顾沉舟,是陈雨婷。
他冲到手术台旁边,伸手去撕陈雨婷嘴上的胶带。但胶带粘得很紧,他撕了一下没撕动,手指在胶带边缘打滑。他能感觉到陈雨婷的脸在他手心里发抖,她的体温很低,皮肤冰凉。
“雨婷,别怕,我——”
“砰!”
车门被一脚踹开了。
阿力从驾驶室钻进来,他的块头太大了,进车厢的时候肩膀卡在车门框上挤了一下才挤进来。他的手里没有拿电击枪,直接挥拳砸向林子川的脑袋。
林子川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风声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阿力的第二拳紧跟着来了,这一拳打在了林子川的左肩上,力道大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输液架上。
不锈钢输液架倒了,上面的输液瓶砸在地板上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四溅,透明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支架被扯得变了形,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阿力没有停。他跨过地上碎裂的玻璃碴,逼向林子川,砂锅大的拳头再一次抡起来。
车厢太窄了。
林子川没有地方退。他的后背已经贴在了车厢壁板上,左边是一排监护仪,右边是呼吸机。阿力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
他蹲了下去。
拳头砸在他脑袋上方的壁板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林子川借着蹲下的姿势,从地上捡起那根倒了的不锈钢输液架,横在身前,挡住了阿力的第二拳。拳头砸在钢管上,钢管弯了,但阿力也疼得龇了一下牙。
林子川一脚踢在阿力的膝盖上。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鞋尖正中阿力左膝的侧面。膝盖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就算是阿力这种大块头也一样。他的左腿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跪倒下去,一只手撑住了地板。
林子川没有等他站起来。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阿力腰间的枪套,把他别在里面的那把电击枪抽了出来。电击枪的保险是开着的,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枪口对准了阿力的脑袋。
“别动!”
阿力不动了。他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撑在碎玻璃上,手掌被扎出了血,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着林子川,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啪,啪,啪——”
顾沉舟从地上爬起来了。他靠着车厢壁板站着,眼镜歪在脸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手术袍上沾着血迹和灰尘。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
他在笑。
“开枪啊。”顾沉舟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打他。打死他。五万伏的电压,足够让他的心脏停跳。但你救不了她。”
他伸手指了指手术台上的陈雨婷。
林子川的目光扫过去。陈雨婷头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她的脸颊流到手术台上,把白色的床单染红了一小片。她的眼睛睁着,嘴唇在胶带下面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坚定,不是悲伤,是恐惧。那种“我马上就要真的消失”的恐惧。
林子川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他不是不敢开枪。他是不敢开枪之后去面对那个结局——就算他打倒了阿力,就算他制住了顾沉舟,陈雨婷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个芯片还没有被取出来,她大脑里的那些“改写”可能已经开始了一部分。
他需要顾沉舟活着。需要他亲口说出怎么停止这个手术,怎么把她救回来。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阿力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头撞在林子川的小腿上。林子川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电击枪脱手飞了出去,撞在车厢天花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顾沉舟的脚边。
林子川摔倒在手术台下面,膝盖磕在金属台座的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阿力翻过身来,粗壮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抠着阿力的手臂,指甲陷进肌肉里,但阿力纹丝不动。
顾沉舟弯腰捡起那把电击枪,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到了一边的托盘里。
“别打死他。”顾沉舟说,“他还有用。”
他的话刚说完,货车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路面的颠簸,是有人在抢方向盘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升高,车身猛地向左一偏,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托盘、器械、液体瓶子、文件夹——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空中乱飞,砸在壁板上哗啦哗啦地响。
林子川被甩得撞在了手术台上,阿力箍着他脖子的手臂松开了一瞬。两个人被惯性带着滚到了车厢的另一侧,压在了一起。
“阿力!怎么回事!”顾沉舟抓住了壁板上的扶手,身体悬在半空中,眼镜彻底掉了。
“不是我!”阿力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前面——”
“砰!”
枪响了。
那把掉在托盘里的电击枪没有保险——或者保险被人碰到了。枪口在车厢里乱飞的时候,扳机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电击枪射出了两根带线的电极针。电极针没有击中任何人,钉在了车顶的铁皮上,五万伏的电压瞬间释放,电流顺着车顶的铁皮窜了出去。
货车的电子控制系统轰地一声炸了。
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爆闪,方向盘突然失去了助力,变得像焊死了一样转不动。刹车踏板在一瞬间变得硬邦邦的,踩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阿力在驾驶室里拼命地转方向盘,但车子根本不听使唤。车头猛地一偏,冲出了高速公路的护栏,扎进了路边的荒地里。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剧烈颠簸,车厢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飞,林子川听到了陈雨婷被绑住的身体在手术台上撞击金属台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整个世界翻了。
货车侧翻了。
林子川的最后一点意识里,只看到顾沉舟从壁板上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像一个布娃娃一样飞过车厢,撞在对面的壁板上,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