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婷在医院住了三天。
说是住院,其实她的伤不算重。除了手腕上那些被尼龙扎带勒出来的伤痕,和头皮上那道不到两厘米的切口,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顾沉舟还没来得及真正动手,货车就翻了。
但她的精神不太好。
第一天晚上,林子川坐在病床旁边,看着陈雨婷睡觉。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手指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突然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喊着“手术刀——不要——不要——”
林子川按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眼睛看着他,但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雨婷,是我,林子川。”他尽量让声音放轻,“你没事了,你在医院,安全了。”
陈雨婷盯着他看了大概四五秒,瞳孔慢慢收回来,呼吸也一点点地平复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
林子川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地抖。他没有说话,就这么搂着,一直到她再次睡着。
第二天晚上又发作了一次,比第一天轻一些。第三天早上,林子川从陪护椅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陈雨婷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清亮的。
不是前两天的浑浊和涣散,是那种林子川熟悉的、带着一点狡黠和认真的亮。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你胡子长出来了。”她说,声音还有点沙哑。
林子川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陈雨婷说,“前两天就是……脑子里太乱了,老看到那个手术刀在我眼前晃,听到那个仪器滴滴响的声音。我知道是幻觉,但我控制不了。”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真实多了。就跟……你之前说的那个感觉一样,终于分得清哪是现实哪是幻觉了。”
林子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很有力,反握回来,攥得他指节发疼。
“子川。”陈雨婷的眼睛突然眯了一下,那个表情林子川太熟悉了——她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陈雨婷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警局鉴证科科长”式的认真,“三年前,那个‘心碎者案’。你还记得吗?”
林子川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心碎者案,三年前,省城连续四起凶杀案,死者都是年轻女性,心脏被完整取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DNA证据。案子最后没破,成了积案,档案现在还躺在李勇的办公桌上。
“记得。”他说。
“我在第一个案发现场看到过一个人。”陈雨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林子川的手,“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围观群众。但刚才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画面——那个人戴着帽子,站在警戒线外面,一直在看。不是那种普通人的看,是那种……在观察我们怎么工作。勘查的流程、提取证据的手法、法医的检验步骤……他都在看。”
林子川的心跳加速了:“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低着头。”陈雨婷咬了咬嘴唇,“但他的体态……子川,我觉得那个人是顾沉舟。”
林子川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拿起手机打给王磊。
“王磊,调三年前‘心碎者案’第一个现场的所有外围监控。对,就是城南那个小区的。不要只看中心区域,看外围,离现场一两百米的那种。找一个人——戴帽子,男性,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
挂了电话,他看向陈雨婷:“你怎么记得他右肩低?”
“我是法医。”陈雨婷说,“我看人的步态和体态,就跟你看人的表情一样,刻在脑子里了。之前想不起来是因为那段时间太乱了,脑子里全是手术刀和那个该死的芯片。现在那些东西清出去了,这些细节就冒出来了。”
林子川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如果顾沉舟真的在三年前就出现在了“心碎者案”的现场,那就不是简单的“观测者”身份了。他在收集警方的勘查数据,他在研究警方的破案逻辑,他不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参与者。
不,可能更严重。他可能就是那个策划者。
下午,王磊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队,找到了。”王磊的声音有点激动,“你让我找的那个位置,外围西北角,离现场一百三十米左右的一个公交站台。监控拍到一个人,戴深色棒球帽,穿深色夹克,站在站台旁边,没上车,站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走了。步态分析——右肩低,左肩高,跟你描述的一致。人脸被帽檐挡住了,看不清,但体态特征高度吻合。”
“能确定是顾沉舟吗?”
王磊顿了一下:“不能百分百,我把视频做了身高测算,这个人一米七六左右,跟顾沉舟的身高吻合。步态的话,顾沉舟在监狱里的监控视频我有,可以做个比对,但需要时间。”
“做。”林子川说,“今天晚上给我结果。”
“行。”
挂了电话,林子川站在病房窗口,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夕阳把整栋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橘红色,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一个人拎着塑料袋从车里出来,往住院部走。
普通的场景,普通的人。
但有些人不普通。有些人藏在普通人中间,藏在阴影里,藏在数据后面,干了那些普通人干不出来的事。顾沉舟就是这种人。
“子川。”陈雨婷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你又皱眉了。”陈雨婷说,“案子的事儿明天再想,行不行?你先去刮个胡子,然后过来陪我吃饭。”
林子川摸了摸下巴,笑了。他去卫生间刮了胡子,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陈雨婷已经让护士帮她把床摇起来了,床头柜上放着两份盒饭,是李勇送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病床上,一人捧着一份盒饭,吃得很安静。陈雨婷吃了大半份,比前两天强多了,前两天她连水都喝不进去。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林子川问。
“明天。”陈雨婷说,“医生说再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就能走了。”
“我来接你。”
“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林子川办完出院手续,把陈雨婷从医院接出来。
他没有开车,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那条河边的步道慢慢走。夕阳在西边挂着,不大,但很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河边有人在钓鱼,有人遛狗,有一对老夫妻并排坐在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雨婷穿着林子川从她宿舍拿来的那件蓝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她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步子不大,但很稳。
“你还记得顾沉舟在车厢里说的那些话吗?”陈雨婷突然问。
“记得。”林子川说。
“他说要把你父亲的人格植入到我脑子里。”陈雨婷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在想,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你爸,你会怎么对我?你会不会……就不敢看我了?”
林子川停下脚步,看着她。
陈雨婷也停下来,转过身,夕阳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半边脸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心里踏实了的亮。
“你不会。”她自己回答了,“你就是那种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想办法把我救回来。”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陈雨婷卫衣帽子上的一根线头捻掉。
“谢谢你又救了我。”陈雨婷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河里的鱼。
林子川摇了摇头:“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坚强。那种情况下,换了别人早吓晕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晕,一直睁着眼睛。”
“我当时在想,”陈雨婷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个样子——不说话,不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不会了。”林子川说。
陈雨婷抬起头看他。
“以前我有那个能力,总觉得能算到一切,所以什么都不怕。”林子川说,“现在能力没了,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倒影,说:“以后我就一步一步走,走错了就拐弯,摔了就爬起来。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就这么往前走就行了。”
陈雨婷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不是那种客气地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翻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说,“真的不像一个刑警。”
“刑警该说什么?”
“该说‘案情分析如下’。”
林子川笑了。他伸出手,陈雨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慢慢地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色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身后是医院,是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和尚未完全散去的药水味。前方是家的方向,是晚饭、热水澡和一张能让人踏踏实实睡到天亮的床。
都不远,走着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