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案子结了。
准确地说，是暂时结了。顾沉舟被送进了特殊病房，二十四小时监控，精神科的评估报告写了一沓纸，结论就一句话：严重应激障碍，暂时不具备受审能力。林子川知道这不代表他永远不能受审，但至少短期内，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了。
重案组难得清闲下来。李勇把积了大半年的案卷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码在柜子里，说等忙完这阵子一个一个过。王磊整天捣鼓他那套数据建模系统，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看着就眼晕。林子川坐在办公桌前翻了几页旧案卷，翻着翻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想跟陈雨婷说的事儿。
陈雨婷回来上班了。她的状态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回来的第一天就进了鉴证科，把落下的报告补了大半。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碰到林子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王磊端着盘子过来凑热闹，看了一眼他们俩，咧嘴笑了。
“林队，你跟陈姐最近……”王磊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把两个人圈在一起，“是不是快了？”
林子川没理他，低头扒饭。
陈雨婷也没理他，低头喝汤。
王磊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端着盘子走了。
但这话传得快。下午李勇就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听说你有喜事”，林子川瞪了他一眼，李勇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不问了，不问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裤兜。兜里没有戒指，但有一个珠宝店的名片，他上周去看了，挑了一款，交了定金，周六就能取。他还没跟陈雨婷说，谁都没说，就王磊知道——因为王磊非要帮他选餐厅，说他有“大数据分析出来的最佳约会地点”。
林子川当时说：“你连对象都没有，你分析个屁。”
王磊说：“就是因为没有，才要提前储备知识。理论先行，实践跟上。”
林子川没再跟他掰扯，但王磊挑的那个餐厅他去看过了，还行，安静，灯光不亮不暗，适合干那种事儿。
周五晚上，赵晚秋打来电话。
林子川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接起电话就听到他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小川，你最近咋样啊？雨婷呢？她好不好？”
“都好。”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赵晚秋顿了一下，然后直奔主题，“我跟你说啊，你上次不是说你们处得挺好的吗？那你还等啥呢？你都多大了？二十八了！雨婷这么好的姑娘，你不抓紧跑了咋办？”
林子川拿着毛巾擦头发，忍不住笑了：“妈，你比我还急。”
“我能不急吗？你爸要是在，比我还急！”赵晚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跟你说，你别学那些年轻人，谈个恋爱谈好几年不结婚，那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赶紧把事儿定了，我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要开口——”
“妈，”林子川打断她，“我知道了，您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又不跟我说，我自己不操心我能睡得着觉？”赵晚秋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就软下来了，“小川啊，妈就是想看着你成家。你不是一个人了，有个人陪着你，妈就放心了。”
林子川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妈。”他说，“快了。”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那家餐厅，帮我确认一下。”
王磊秒回：“得嘞！林队你放心，票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明天下午我去取戒指，晚上六点你直接去餐厅，我保证一切安排妥当。”
林子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事。买戒指，订餐厅，让手下帮忙参谋——以前那个有“预见”能力的林子川，大概早就“看到”了这场求婚的画面，然后开始分析每一个细节的成败概率，最后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冰冷的数学问题。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觉得这样更好。因为不知道结果，所以才紧张。因为紧张，所以才觉得这件事重要。重要到值得他去认认真真地准备，认认真真地对一个人说那句话。
周六下午，王磊把戒指送来了。
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绒面，方方正正的，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林子川打开看了一眼，钻石不大，但很亮，嵌在银白色的指环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队，我跟你说，”王磊一脸严肃，“我可是做了详细的数据分析，这款戒指的性价比最高，钻石的切工、净度、颜色都是最优组合，而且陈姐的手指尺寸我帮你确认过了——上次她用鉴证科的指模机玩的时候，我偷偷存了个数据。”
林子川看了他一眼：“你存她指模数据？”
“不是指模，是尺寸！”王磊赶紧解释，“那台机器能测手指周长，我就是顺便看了一眼，没干别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林子川把盒子揣进口袋，拍了拍：“行了，谢了。”
“不谢不谢，晚上好好表现。”王磊挥了挥手，走了。
晚上六点，林子川到的时候，陈雨婷已经在餐厅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林子川看出来了，她的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腮边比平时红了一点，眉毛也修过了。
“你今天挺好看的。”林子川说。
陈雨婷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我哪天不好看？”
林子川笑了一下，伸手拉开门，让她先进去。
餐厅不大，装修简单，但很有味道。木头桌子，暖色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没人弹，但上面摆了一束干花。王磊订的位置是靠窗的角落，能看到街上的车流和行人，但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桌子上摆着一朵玫瑰——红色的，有点蔫了，王磊这抠门的选的啥破餐厅。
陈雨婷坐下来，拿起那朵玫瑰闻了闻：“今天什么日子？你居然订了餐厅。”
“没什么日子。”林子川坐下来，把菜单推给她，“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陈雨婷看着菜单，点了几样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王磊那个数据建模，聊李勇整理的那些旧案卷。聊得很散，但很舒服，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题。
菜上来了，味道不错。林子川吃着吃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戒指盒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
该说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陈雨婷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要干嘛”。
“雨婷，”林子川开口了，声音有点紧，跟他平时在审讯室里问话完全是两种状态，“我……”
话没说完。
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是陈雨婷的。陈雨婷低头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你继续说。”
“我……”
他的手机也响了。
林子川皱了一下眉，掏出来一看——李勇。他犹豫了。李勇知道他今晚在外面，如果不是急事，不会这个点打电话。他的手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划了过去。
“子川，你在哪？”李勇的声音很急促，不像平时那个稳重的老刑警。
“在外面吃饭。怎么了？”
“出事了。”李勇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陆战……出现了。”
林子川的手一僵。
“你说什么？”
“陆战。你的那个老领导，林远道的搭档。他在省厅留了一封信，指名要见你。”李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子川，他不是早就牺牲了吗？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追悼会都开过了。但现在他活着，而且还回来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陆战，他父亲林远道的老搭档，当年省厅最年轻的副处级侦查员，破过好几个大案要案，是林远道最信任的人。十五年前，陆战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失踪，三个月后被宣告牺牲，追悼会上林子川还代表家属讲过话。
现在他活着？
“信上写了什么？”林子川问。
“不知道，信被省厅的人封存了，我只知道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一定要见你。”李勇说，“你现在过来吧，省厅的人也在。”
林子川挂掉电话，抬起头。
陈雨婷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来。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林子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不起，今晚这顿饭被我搞砸了，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事很重要——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雨婷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子川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陈雨婷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戒指先给我保管。”她说，“等你忙完了，再好好跟我说。”
林子川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抓起椅背上的夹克，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雨婷还坐在那里，面前是没吃完的饭菜，手心里攥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她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意思是“走吧，别看了”。
林子川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餐厅外面风很大，吹得他脸上发凉。他拉上夹克拉链，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省厅的地址。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餐厅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到陈雨婷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给陈雨婷发了一条消息：“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三秒，回复来了：“戒指跑不了，你也跑不了。去吧。”
林子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像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每一条都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