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子川就去了陈雨婷宿舍楼下。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照片和那个组织结构图。陆战的名字写在“观测者”最上面,像一个黑色的锚,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线索都拴在了一起。但他想不通——陆战如果是创始人,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躲三年?顾沉舟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他需要更多证据。
敲开陈雨婷的门,她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工具箱。她看了林子川一眼,没问“你昨晚睡得好吗”,而是直接说:“走吧,王磊已经在物证中心等着了。”
林子川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工具箱,两个人下楼上车。
路上两个人话不多。陈雨婷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偶尔喝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等红灯的时候,林子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戒指我收好了,”她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忙完这阵子,再跟我说。”
林子川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物证中心白天看起来比晚上顺眼多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两个穿蓝工作服的技工在修一辆报废的摩托车。王磊已经在大件停放区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看到林子川的车进来,抬手挥了挥。
“林队,陈姐。”王磊迎上来,“我刚才跟保管员打了招呼,今天随便查,不赶时间。”
林子川走到那辆侧翻的货车旁边,蹲下来,从底下往上看了看。昨晚他只检查了车厢内部,没有看车底。现在白天光线好,车底的每一个零件都看得清清楚楚。
“帮我打光。”林子川说。
王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趴在水泥地上,把光打到车底。林子川也趴下来,侧着身子钻进了车底空间。地面冰冷,碎石子硌着他的胳膊肘,一股机油和泥土的混合味道钻进鼻子里。
他先从车头开始看。发动机油底壳、变速箱、传动轴、排气管——每一个部件都看得仔细。爬到油箱位置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油箱是长方形的铁皮箱,固定在两根横梁之间。但油箱的后面,靠近车架纵梁的位置,有一块不太对劲的地方。那块铁皮的表面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焊点也不够规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手电往这边打。”林子川指了指那个位置。
王磊调整了手电的角度,光柱打在油箱后方的车架纵梁上。林子川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铁皮——跟周围的温度不一样,凉一些,说明里面有空间。他用指甲敲了敲,声音发闷,不是实心的。
“这里有个暗格。”林子川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带着回音。
陈雨婷趴在另一边,侧头看过来:“能打开吗?”
林子川从王磊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平头螺丝刀,把刀头插进铁皮边缘的缝隙里,使劲一撬。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边缘翘了起来。他撬了两下,整块铁皮被他掀开了,露出里面的空间。
一个油纸包。
四四方方的,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塞在车架纵梁和油箱之间的夹缝里。那个位置非常隐蔽,如果不专门钻到车底仔细查看,根本不可能发现。林子川把油纸包拽出来,不太大,一只手就能握住,但沉甸甸的,手感像是一块金属。
他退出车底,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袖子上蹭了一长条黑色的油渍。王磊和陈雨婷都围过来,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
林子川用钥匙划开胶带,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里面裹着一样东西,形状像是手枪。
他掀开绒布。
一把警用配枪。
那把枪躺在绒布里,枪身黑色,保养得很好,没有生锈的痕迹。林子川拿起来,手指扣在握把上,那种熟悉的重量感瞬间传遍手掌。他退出弹夹,弹夹是满的,十五发子弹一颗不少。他又拉了一下套筒,枪膛里没有子弹,但枪管内壁有轻微的发射残留物——这把枪被开过火。
然后他翻过枪身,看了一眼枪号。
他的手指僵住了。
枪号:S-0927。
那是他的枪。
三年前,“心碎者案”侦查期间,他在勘查第二个现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那把枪是配发的,警号刻在枪身上,他记得每一个数字。当时他上报了枪支丢失,被停了半个月的职,写了十几份检查,最后受了个行政警告处分。那把枪一直没有找到,成了他档案里的一个污点。
现在它出现了。
出现在一辆被顾沉舟用来做人非法实验的货车底部,藏在一个人工焊接的暗格里,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完好无损。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枪号,倒吸了一口凉气:“林队,这不是你那把……三年前丢的那把?”
林子川没说话。他检查着枪支的每一个细节,手指从套筒摸到扳机护圈,从击锤摸到弹夹卡榫。枪的保养做得很好,甚至上过枪油,说明有人在定期维护它。是谁?顾沉舟?还是别人?
“雨婷。”林子川把枪递过去,“检查一下弹头。”
陈雨婷接过枪,表情立刻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专用的取证袋和镊子,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张白纸,然后小心地拆解弹夹,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取出来,整齐地排列在白纸上。
子弹一共十五发,都是制式9毫米手枪弹。陈雨婷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弹壳底部的底火,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这颗打过了。”她把那颗子弹单独放在一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型显微镜,仔细观察弹壳底部的撞针痕迹,“底火有明显的撞击凹陷,弹壳内壁有发射药残留——这颗子弹被击发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从弹壳中取出弹头,又重新装回了弹夹。”
“能提取弹头上的膛线痕迹吗?”林子川问。
“弹头不在弹壳里。”陈雨婷放下显微镜,看着林子川,“那颗子弹射出去了,弹头不知道在哪。但弹壳上的撞针痕迹和抽壳钩痕迹,我可以跟当年‘心碎者案’现场提取的弹壳做比对——如果凶手用的是这把枪,弹壳上的痕迹应该是一致的。”
林子川的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王磊,”他说,“去调‘心碎者案’的物证档案,把现场提取的所有弹壳都调出来。现在就去。”
王磊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跑了。
陈雨婷把子弹和枪分别装进不同的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下编号和日期。林子川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三年前,他的枪在“心碎者案”现场附近丢失——不,不是丢失,是被人偷了。偷枪的人用这把枪杀了人,然后又把它藏了起来。三年后,这把枪出现在顾沉舟的货车里。顾沉舟在被捕前留下纸条,指引他找到这把枪。
为什么?顾沉舟为什么要帮他找到这把枪?
是想告诉他,“心碎者案”的凶手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指纹或者DNA可能在这把枪上?
还是想告诉他,这把枪是你林子川的,枪上有你的指纹,你就是那个“心碎者案”的真凶?
还是——这把枪是陆战跟顾沉舟之间的某种交易筹码?一个用来控制林子川的工具?
他想起了那封信。三天后,北山公墓,陆战的葬礼。如果陆战真的活着,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要选在自己的“葬礼”上跟林子川见面?
“子川。”陈雨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暗格的焊接时间,你有没有让王磊看?”
林子川蹲下来,重新钻进车底,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暗格边缘。焊点已经有些氧化了,但不算太严重。他不是技术科的人,看不出具体时间,但他记得王磊说过——从氧化程度和焊接工艺来看,这个暗格大概在两年前焊上去的。
两年前。
那个时候顾沉舟还没有暴露,他的实验室还在正常运转,他还在以“脑科学研究”的名义骗取经费。他提前两年就焊好了这个暗格,把林子川的枪藏在里面,等着某个时刻再用。
但他是怎么拿到这把枪的?三年前枪就丢了,而暗格是两年前焊的——中间隔了一年,这把枪在谁手里?
林子川从车底退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林队,我跟技术科的老张确认了,‘心碎者案’现场提取的弹壳还有保留,一共三枚。我现在正往物证鉴定中心赶,陈姐在那边的话,可以直接做比对。”
“她马上过去。”林子川挂掉电话,看向陈雨婷。
陈雨婷已经拎起了工具箱,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你等我消息。”
林子川看着她快步走向车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雨婷。”
她回过头。
“小心点。”他说。
陈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放心”的意思,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启动,车子驶出了物证中心的大门。
林子川转身又看了看那辆侧翻的货车。阳光照在车身上,那个红十字标志被刮花的部分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陆战写的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三天后,北山公墓,来我的葬礼。”
今天是第一天。
他还有两天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