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下着小雨。
林子川站在省厅大门口,看着押解车驶出院子,车身溅起细密的水花,消失在雨幕里。顾沉舟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曾经策划了一切、控制了那么多人的命运的人,现在只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穿着橙色囚服的被告人。
检察官说,按现在的证据,顾沉舟至少能判三个无期。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人体实验——每一条都够他吃一辈子的牢饭。但那把枪和“观测者”的事,林子川没有跟任何人提。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陆战,但他需要先弄清楚真相。
“子川。”李勇从楼里出来,撑着伞,走到他旁边,“你还在想那封信?”
林子川没看他,目光还盯着押解车消失的方向:“三天时间到了。”
李勇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我跟你说,别去。陆战假死三年,现在突然冒出来,约你去公墓见面,这不明摆着是陷阱吗?他要真想见你,不会走正常渠道?非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如果是陷阱,”林子川转过头,看着他,“我更要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陆战。是我师父。”林子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入警第一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当警察,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真相。’我爸的死,陆战的假死,还有这把枪是怎么回事,我都要问清楚。”
李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伞递给林子川,说:“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子川接过伞,没有打,拎在手里,走进了雨里。
下午,林子川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宝。他叠衣服的时候,门被敲响了。打开门,陈雨婷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路上吃的。”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正在收拾的行李,“就带这么点?”
“又不远,北山公墓离这儿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林子川把衣服塞进背包,“明天一早去,晚上就回来了。”
陈雨婷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看着他收拾。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衣服被塞进背包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子川。”她突然开口。
林子川停下来,看着她。
陈雨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手心里,递给他。林子川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你先拿着。”陈雨婷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等你回来,再亲手给我戴上。别提前弄丢了,这是你买的,我可不想再帮你保管了,压力太大了。”
林子川看着她手里的盒子,又看看她的脸。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是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而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但我不能拦你,我只能在你走之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的笑。
他接过盒子,攥在手心里,然后伸手把陈雨婷从床上拉起来,紧紧抱住了她。
陈雨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上。林子川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跟她平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换了一种,有点陌生,但很好闻。
“我等你。”陈雨婷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嗡嗡的。
林子川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晚上,林子川准备出发的时候,王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指甲盖大小,黑色的,像一个小纽扣。他站在宿舍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林队,我知道劝不住你,李队都说了没用,我更没戏了。但这个东西你得带上。”
他把那个黑色的小纽扣举到林子川面前:“定位器,我自己做的。电池能撑四十八小时,信号覆盖范围十公里。你把它贴在身上或者塞在衣服里,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
林子川看着那个定位器,又看了看王磊。王磊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面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跑过来的。
“你们一个个的,”林子川嘴角扯了一下,“李勇劝我别去,雨婷给我塞吃的,你给我装定位器。我这是去出警还是去送死?”
“都一样。”王磊说,“反正你得带上。”
林子川接过那个定位器,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塞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拍了两下:“行了吧?”
王磊舒了一口气:“行了。林队,你到了地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把这个按一下。”他指了指定位器侧面的一个小按钮,“我这边就会收到警报,我立刻通知李队。”
林子川点了点头,拍了拍王磊的肩膀。王磊的肩膀很窄,瘦瘦的,拍上去像拍一块木板。他比林子川小三岁,从警校毕业就跟了林子川,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林子川看着他一路上走过来的。
“行了,回去吧。”林子川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王磊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队,你要是见到陆战,帮我问问他——他为什么要骗所有人。”
林子川没回答,王磊也没等他回答,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夜幕降临时,林子川发动了车子。
车灯照亮了宿舍楼下的那条小路,路面上还残留着下午的雨水,反着光。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陈雨婷给的那袋牛奶和面包放在上面,旁边是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他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钻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又合上了,揣进内侧口袋,跟王磊的定位器放在一起。
车子驶出家属院,拐上主路,往城外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林子川脸上。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上,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想起陆战了。
想起十五年前,他刚入警,被分配到重案组,第一次见着陆战的时候。陆战穿着深色的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勘查报告。他抬起头看了林子川一眼,说:“你就是林远道的儿子?”
林子川说:“是。”
陆战放下笔,站起来,伸出手:“你爸是我最好的搭档。以后,我带着你。”
那时候林子川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满脑子都是破案抓人的热血。陆战带着他出现场、分析案情、审讯嫌疑人,手把手教他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里找出关键的那一条。陆战跟林远道不一样,林远道是那种严肃到骨子里的人,而陆战会在办案的间隙讲笑话,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请大家吃烧烤,会在林子川犯错的时候骂他一顿,然后说“下次注意”。
三年前,陆战的“牺牲”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子川正在外地办案。他连夜赶回来,参加了追悼会,代表家属讲了话。他在讲话里说:“陆战同志是我师父,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他的精神,会一直留在我们心中。”
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
现在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如果陆战真的活着,那三年的葬礼算什么?那个盖着警旗的骨灰盒里放的是什么?所有人为他流的泪、为他写的悼念文章、为他降下的半旗——全他妈是一场笑话吗?
林子川咬了咬牙,把油门踩深了一些。夜色中的公路笔直地延伸出去,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北山公墓门口。
月光很好,照得墓园的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大门开着,里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柏和墓碑,森森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夜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子川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摸了摸口袋里的定位器和戒指盒,然后迈步走进了墓园。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松柏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枚枚黑色的箭头,指向墓园深处。
他走过一排排墓碑,目光扫过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和日期。有些人活了八十多年,有些人只活了二十几年,现在都躺在这里,被同一片月光照着,被同一阵风吹着。
陆战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松树。
林子川远远地看到了那块墓碑,白色的花岗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墓碑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背对着他。
那个人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陆战。
活着的陆战。
(第35单元完)
第36单元:裂变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