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的身影消失在松柏阴影里之后,林子川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夜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但在这些熟悉的味道之外,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雪茄。不是普通香烟的那种呛人的焦油味,而是一种更醇厚、更复杂的香气,带着一点可可和木头的甜味,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认识这种味道。
两年前调查一个经济案的时候,涉案的那个老板抽的就是这种雪茄。后来案件移交经侦,王磊查过这种雪茄的来历,说是古巴某个小作坊的手工雪茄,国内很少见,一支就要上千块。
问题是——陆战不抽烟。
林子川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抽一根烟,更别说雪茄。林远道以前抽烟,陆战还在旁边劝过,说“老林,你再抽下去肺就黑了”。一个劝别人别抽烟的人,自己不会抽。
那这雪茄是谁的?
陆战来墓园见他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
“林警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子川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月光下,一个干瘦的老头从松柏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灯光昏黄,只够照亮他脚下一小片地面。
“别紧张,我是看墓的。”老头的脸在灯光下皱得像核桃皮,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见过世面、心里有数的人,“姓吴,你叫我老吴就行。陆先生让我在这儿等你。”
林子川的手从枪上放下来,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让你等我?”
“对。”老吴把马灯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他说,要是今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你。我在这儿守了三天了,白天也等,晚上也等,你总算来了。”
林子川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子川亲启”。是陆战的笔迹。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叠了两折,展开。
只有一句话。
“小心身边人,督察组里有鬼。”
林子川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吴:“他还说什么了?”
老吴摇了摇头:“就这些。他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跟我说两句话,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园子里有没有闹事的人。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站完了就走。”
“他经常来?”
“隔一阵子来一次,也不固定。”老吴想了想,“有时候一个月来两三回,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每次来都穿黑衣服,戴个帽子,来的时候也不从大门走,都是从东边那个围墙翻进来的。”
林子川皱了皱眉:“翻墙?”
“那堵墙矮,翻过去就是后山。”老吴指了指墓园东边,“他身手好,翻墙跟走平地似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贼,后来认出来了,就没管。”
“他来这里做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还不明白吗”的意思:“来看自己的墓啊。你说他来做什么?这墓里又没埋人,一块空碑,他就站在前面看,有时候站一个小时,有时候站到天快亮才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碑前面,靠着那棵松树,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没睡,就是在那里坐着。”
林子川想象那个画面——陆战坐在自己的墓碑前,在月光下闭着眼睛。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些他杀了的人?在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在想陆小曼?
“他今天来的时候,带烟了吗?”林子川问。
老吴愣了一下:“烟?没有。陆先生不抽烟,我认识的。”
“但你有没有闻到这里有雪茄的味道?”林子川指了指自己站的位置,“我刚才站在这儿,闻得很清楚,不是普通的烟,是雪茄。”
老吴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然后摇了摇头:“我这鼻子不灵了,闻不太出来。不过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陆先生前几次来的时候,身上好像也有股味道。我以前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在别处沾上的。”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说,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勉强能用。他拨了王磊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林队?你在哪?定位器显示你在北山公墓,那边怎么样?见到陆战了?”王磊的声音又急又快。
“见到了。”林子川说,“帮我查个东西。有一种古巴雪茄,手工的,牌子我不确定,但味道偏甜,有可可和木头的香味。你查一下省城哪些地方有卖这种雪茄的,把近三个月的购买记录都调出来。”
“雪茄?”王磊的语气有点懵,“林队,你要查雪茄干嘛?”
“别问那么多,查就是了。”林子川挂了电话。
老吴还在旁边站着,马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像两个在跳舞的鬼。
“林警官,”老吴说,“我给你提个醒。陆先生这个人,变了。以前他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点光,现在那光没了。他现在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看东西。”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这辈子看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我分得清楚——他现在跟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差的就是一口气。”
林子川没说话。
老吴拎起马灯,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让我告诉你,别去找他。他不找你的时候,你找不到他的。”
老吴走了,佝偻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里,马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像萤火虫一样消失在松柏丛中。
林子川站在墓前,又看了一眼那块碑。月光在花岗岩上移动了一点,那些刻字比刚才更清晰了。“爱子陆战之墓”——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有了另一层意思。立碑的人不知道他还活着,被纪念的人还在月光下行走,这个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发来的消息,上面是三家雪茄店的地址和名字。林子川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第三家——那家店的地址是省厅旁边的那条街上,开车过去不用五分钟。
他转身往外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月光把松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地上伸出来。他走到墓园门口,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看到了。
方向盘上别着一张纸条。
林子川的动作停住了。车门没关,夜风灌进车里,纸条被吹得贴在了方向盘柱上。他伸手把纸条拿下来,凑到车内的顶灯下面看。
纸条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林子川认得这个笔迹——跟他在货车底部找到的那张纸条一样,跟顾沉舟留在手术袍里的那张纸条一样,但这次不是顾沉舟。这次是陆战。
上面写着一行字:“别查了,再查你会死。——陆战”
林子川握着纸条,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发动机没有启动,仪表盘上的灯幽幽地亮着,照出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看不出喜怒,但握着纸条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陆战来过他的车。
在他跟老吴说话的那段时间里,在他站在墓前发呆的那段时间里,在他打电话给王磊的那段时间里——陆战就站在暗处,看着他,然后走过来,打开他的车门,把纸条放在他的方向盘上。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坐在车里等他。
他可以在这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安一枚炸弹,可以在座椅下面放一把刀,可以在任何他想要的地方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只是放了一张纸条。
一张写着“别查了,再查你会死”的纸条。
林子川把纸条折好,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墓园门口的石板路,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了北山公墓。
后视镜里,墓园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整片山野照得发白,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山下铺上来,又往山下铺下去,两头都看不到尽头。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
“小心身边人,督察组里有鬼。”
身边的人是谁?督察组里的鬼又是谁?陆战是在提醒他,还是在利用他的好奇心把他引向某个方向?他说“别查了”,但他如果真的不希望林子川查下去,为什么要写这封信?直接把秘密带进坟墓不是更安全?
还是说,他写这封信的目的,恰恰就是想让林子川去查?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林子川伸手摸了摸内侧口袋,那枚钻戒硌着他的胸口,凉凉的,硬硬的。他想起了陈雨婷的脸,想起她说“等你回来再亲手给我戴上”时的那种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然后他又想起了陆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笃定。
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人,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徒弟,说他“不后悔”。
林子川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了120。路两边的树木飞速后退,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奔跑的幽灵。
他必须查清楚。
不是为了陆战,是为了那些死者,为了那把枪,为了三年前“心碎者案”里丢掉的那颗子弹,为了他父亲林远道那间永远关上的办公室的门。
还有——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那个教他“当警察,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真相”的人,最后到底变成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