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的车刚在警局停车场停稳，就有人敲了车窗。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敲法，是指关节叩击玻璃的声音，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林子川摇下车窗，外面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胸前别着督察组的徽章。前面那个他认识，严峻，督察组的老组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刻上去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严峻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不客气，上上下下地把林子川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物品。
“什么事？”林子川下了车，顺手锁了车门。
“昨晚的行踪，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严峻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不是重案组的办公楼，是后面那栋灰白色的楼——督察组的办公地点。
林子川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严峻身后那个年轻督察，后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没再问，迈步往前走。
审讯室在督察组三楼，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面警徽。灯是白光LED的，亮得刺眼，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阴影。林子川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严峻坐在对面，年轻督察坐在角落负责记录。
他没有等太久。
门开了，秦奋走进来。
秦奋比林子川上次见他的时候又胖了一圈，肚子把白衬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好像随时会崩开。他五十六岁，个头一米八往上，体型魁梧得像一堵墙，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压迫感。他的眼睛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眼珠，但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子川身上，让人不舒服。
副局来亲自审问，级别够高的。
“林队，昨晚你去哪了？”秦奋没坐下，就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子川。
“北山公墓。”林子川没有隐瞒，他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去做什么？”
“扫墓。”
“扫谁的墓？”
“陆战的。”
秦奋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林子川捕捉到了。秦奋直起身，绕到桌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林队，陆战是什么人你知道吗？”秦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被宣告牺牲，但他没死。他现在是公安机关通缉的在逃人员，涉嫌多起严重犯罪。你作为重案组组长，私下接触通缉犯，知情不报，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我没有私下接触通缉犯。”林子川说。
秦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你昨晚见的是谁？”
“守墓人，姓吴。”
秦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照片是黑白的，应该是监控截图，拍的是北山公墓的墓园内部，角度是从东边那个方向拍的。照片上清清楚楚地有两个人——一个是林子川，站在墓碑前面；另一个是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拎着一盏马灯，正跟林子川说话。
老吴。
秦奋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人员档案的复印件。林子川扫了一眼，上面贴着老吴的照片，旁边是他的个人信息——吴德厚，六十九岁，退役军人，曾在某部队服役十二年，转业后分配到省公安厅后勤处，十五年前退休。档案上还注了一行小字：与陆战系同部队战友，转业后仍有往来。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吴不是普通的守墓人。他是陆战的老部下，是陆战安排在墓园的一颗棋子。秦奋连这个都查到了，说明督察组关注北山公墓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老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秦奋的目光始终钉在林子川脸上，“他跟陆战的关系不用我多说。林队，你昨晚在墓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跟老吴交谈了至少十分钟。你别告诉我，你们在聊天气。”
“老吴是守墓人，我去扫墓，他过来搭了几句话。”林子川的声音很平，“这很正常。”
“正常？”秦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四面白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队，你是老刑警了，你应该知道规矩。接触可疑人员要上报，这条规定你是清楚的。”
“我没有接触可疑人员。”
“那你承认陆战可疑吗？”
林子川沉默了。
秦奋抓住了这个沉默，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威胁的意味更浓：“林队，我知道你跟陆战的关系。他是你师父，你跟他有感情，我不怪你。但现在陆战是通缉犯，他身上背着十七条人命。你知情不报，还私下跟他的人接触，这在法律上叫包庇。”
“你有证据吗？”林子川抬起头，看着秦奋。
四目相对。
秦奋的眼睛很小，但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他看了林子川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但林子川看到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得意。
一种“你终于掉进来了”的得意。
“证据会有的。”秦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林队，我今天找你谈话，不是要给你定罪，是提醒你。你是个优秀的警察，我不想看着你走错路。陆战的事，你跟他说了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最好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林子川说。
秦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像钟摆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年轻督察，那个督察点了点头，表示全程都在记录。
“行。”秦奋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子川旁边，站定。他比林子川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子川一个人能听到：“林子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想好了，来找我。过了这三天，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门被拉开了一半，李勇从外面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从一楼跑上来的。他看了一眼秦奋，又看了一眼林子川，声音压得很沉：“秦局，没有证据不能乱扣帽子。林子川是我的人，他要是犯了错，我负领导责任。但你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就把他当嫌疑人审，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奋转过身，看着李勇，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笑：“李队，别激动。我只是找他谈个话，又不是逮捕他。”
“谈话用得着在审讯室谈？”李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秦局，程序要讲吧？林子川现在还是警察，没被停职，没被立案，你把他叫到督察组的审讯室来，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秦奋没有接话。他看了李勇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记住你了”的意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严峻跟着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对林子川说：“林队，你可以走了。但这段时间，请不要离开省城，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林子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年轻督察。那个督察低着头在整理记录，没有抬头看他。
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也是白光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秦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子川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秦奋突然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米。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秦奋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林子川看到了他嘴角那丝笑——不是刚才在审讯室里的那种假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秦奋就转过头继续打电话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子川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出了那栋灰白色的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李勇跟在后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子川，昨晚你到底见了谁？”
“陆战。”林子川没有瞒他。
李勇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糊涂啊。”
“也许吧。”林子川说，然后大步走向重案组的办公楼。
他知道秦奋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他跟陆战再有联系，或者等督察组的调查找到更多的“证据”。三天时间，秦奋给了他三天，不是宽限，是倒计时。
三天之后，不管他交不交代，秦奋都会有动作。
林子川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王磊发来一条消息，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东，法人的名字写着——秦奋。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