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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女儿的追问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101 2026-04-28 23:38:11

时光咖啡馆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房中间,招牌褪了色,不仔细看都找不着。林子川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咖啡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四五张木头桌子,靠窗有一排卡座。下午三点不是高峰时段,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唯一一个顾客——一个年轻女人,面前的咖啡没怎么动,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陆小曼。

林子川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二十五岁,跟照片上一样,瓜子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那种表情林子川见过太多次了,在受害人家属脸上见过,在等待结果的嫌疑人脸上也见过。那是期待和恐惧搅在一起的表情,分不清哪个多一点。

“林警官。”她站起来,声音比电话里更脆一些,但尾音在发抖。她个子不算高,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证,应该是直接从派出所过来的。

林子川还没开口,她的眼眶先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拼命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又咽回去的红。她吸了一下鼻子,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住。”然后又坐下了,把脸别到一边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林子川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他点了两杯美式,老板娘应了一声,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

“你电话里说,有东西要给我。”林子川的声音放得很轻。

陆小曼转回头,从身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深红色的小盒子,磨损得厉害,边角的皮都磨白了,露出里面的纸板。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勋章——铜质的,形状像一颗五角星,中间刻着国徽,背面刻着编号和颁发日期。

一等功臣勋章。

林子川认得这东西。他知道陆战得过这枚勋章,九八年那起特大爆炸案的侦破,陆战是第一功臣,省厅给他记了一等功,颁了这枚奖章。林远道当时也得了个二等功,回来还跟林子川开玩笑说“你陆叔叔这回比我厉害了”。林子川那时候还小,不懂一等功和二等功的区别,只知道陆战来他家吃饭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喝了不少酒。

“这是三天前有人放在我家门口的。”陆小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那天我下班回来,走到楼道口,看到地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这个盒子。我当时以为是别人扔的垃圾,差点没捡。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去捡起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把盒子朝林子川的方向推了推:“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在盒子里面,衬在绒布下面。林子川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他很熟悉。

“好好活着,爸爸爱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八个字。纸是普通的便签纸,有些皱了,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没干的手印。

陆小曼的目光一直在林子川脸上,她在等他的反应。林子川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合上,推回给她。

“你收好。”他说。

陆小曼没有接。她盯着那个深红色的小盒子,嘴唇抖了几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林警官,我爸是不是没死?”

咖啡机嗡嗡的声音停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老板娘把两杯美式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人,没有送过来,转身进了后厨。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说“你爸还活着”,因为那样陆小曼就会追问“他在哪”、“他为什么不回来”、“他到底干了什么”。而这些问题,林子川一个都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不敢答。他要是说了陆战杀了十七个人,陆小曼这辈子就毁了。她会活在“我爸是杀人犯”的阴影里,再也抬不起头来。督察组会找她谈话,纪委会问她问题,那些记者会堵在她单位门口——她刚参加工作,刚穿上那身警服,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能是你爸的战友送来的。”林子川说,声音很平,“他是烈士,以前的老部下、老战友,很多人还记着他。也许是谁找到了一枚纪念章,想送给你做念想。”

陆小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那团火慢慢地暗了下去。

她不是傻子。她是警察,她学过侦查,她知道“可能”这个词在警察的嘴里意味着“我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但她没有追问,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再挣扎了,就那么沉下去,沉到安静的水底。

“纸条上的字迹,你看过没有?”她问。

林子川心里一紧。陆小曼注意到字迹了——她看到她爸的字了,而且她认得。她不戳破,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答案。

“没有比对过。”林子川说,“没有原稿。”这个回答不算撒谎,他没有比对过,他不知道陆战最近的笔迹有没有变过。

陆小曼点了点头,把盒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太苦了。

“林警官,我这几天总感觉有人盯着我。”她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上班的路上,有人在后面。在派出所值班的时候,隔着窗户,觉得马路对面站着个人。晚上回了宿舍,拉窗帘的时候,能看到楼下那棵槐树下有个人影。”

林子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报警了吗?”他问。

陆小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意思:“我自己就是警察。我调了周围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我也不知道是我太敏感了,还是真的有人。”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如果是有人盯着我,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你猜对了,那个人就是你爸,他站在雨里看你宿舍的窗户看了快两个小时,他不敢靠近你,因为他的手上沾了血,他不配做你爸?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警官。”陆小曼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他犯了法,不敢回来?”

林子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完完全全的真话。

陆小曼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她手里那杯没加糖的美式。

“谢谢你愿意见我。”她站起来,背好包,“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不能跟我说太多。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爸做了什么,他是我爸。我想见他。哪怕一面。”

林子川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伸出手,跟陆小曼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像她的声音,有分寸,不给人添麻烦。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林子川说。

陆小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两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穿过人行道,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汇入车流,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林子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把那杯凉透了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太他妈苦了。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李勇的车停在对面马路上,灰色的SUV,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里冒出来。林子川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李勇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告诉她真相?”李勇问。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太残忍了。”他说。

李勇没有接话,发动了车子。SUV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老街、梧桐树、五金店、药房、那个褪了色的咖啡馆招牌——一件一件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像一帧一帧的老照片。

林子川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刚入警的时候拍的,陆战站在他左边,林远道站在他右边,三个人穿着警服,站在省厅门口,阳光很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战笑得最大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林远道矜持一些,嘴角微微翘着,而他呢,站在中间,挺着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李勇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林子川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要藏。而陆战的秘密太大了,大到能把所有人炸死。

他想起陆小曼最后那句话:“我想见他。哪怕一面。”

林子川在心里说了一句——陆战,你女儿很优秀,她现在是个好警察,以后也会是个好警察。但你让她活在谎言里。她以为她爸是英雄,是烈士,是牺牲在岗位上的光荣前辈。她不知道她爸手上沾着血,不知道她爸在月光下蹲在自己的墓碑后面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在谎言里活了三年,还会继续活下去。

林子川闭上眼睛,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光线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他的内侧口袋里,那三样东西挤在一起——戒指、定位器、染血的罪证。三个不同的承诺,三种不同的重量。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口袋,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个小盒子的轮廓,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硌着他的胸口。

他想给陈雨婷打个电话。但说什么呢?说“我今天见了一个女孩,她刚知道她爸没死,她想见她爸一面,但她爸是个杀人犯”?

他把手机又翻过来,屏幕亮了,陈雨婷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子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都行。”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从陆小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愿意相信你”的东西。

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承受不起。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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