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林子川的脑子里一直都在转。
陆战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秦奋就是判官的接头人”，“你父亲的事跟他有关”，“那把枪是秦奋让人偷的”。每一句都够立案，每一句都够抓人，但没有一句有证据。林子川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比谁都清楚，没有证据的指控，在法庭上连个屁都不是。
回到警局，他直接去了技术科。
王磊正在那堆设备中间吃泡面，面条挑得老高，吸溜吸溜的，看到林子川进来，差点呛着。他把泡面盒往旁边一推，擦了擦嘴：“林队，你让我查的那个肖国良，资料我调了。你要现在看？”
“先放一放。”林子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帮我查另一个人。”
“谁？”
“秦奋。”
王磊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看着林子川，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到了最低：“林队，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王磊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手指落在了键盘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像是在等自己反悔，但林子川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门也关着，没有人会进来。他敲了第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你要查他什么？”王磊的声音很轻。
“通讯记录，近三个月的。注意境外号码。”林子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他的消费记录，尤其是烟草类的购买记录。”
王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他有自己的渠道，有些是正规的数据库，有些是他在暗网上搭的人脉，林子川不问，他也不说。当技术警察的，总得有点自己的门路，否则很多活儿根本干不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磊的屏幕上一个一个地弹出了结果。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在鼠标上点得越来越慢。
“林队，”王磊咽了口唾沫，“秦副局长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里，有九个境外号码。其中四个是国际会议之类的正规通话，另外五个——”
“另外五个怎么了？”
“另外五个的加密级别很高，不是普通电话卡能用的那种。我用反查工具追踪了一下，其中三个号码的注册地是东南亚，具体位置被多层代理掩盖了，追不到底。”王磊转过头，脸色不太好，“但这种加密方式我见过，跟莫晓在暗网上截获的那种是一样的。”
判官的加密协议。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秦奋跟判官的残余势力有联系，这跟陆战说的对上了。但没有通话内容，只有通讯记录，拿到法庭上什么用都没有。对方可以说是不小心拨错了，可以是骚扰电话，可以是任何事情。
“消费记录呢？”林子川问。
王磊切换了窗口，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
“秦奋最近三个月在省城三家雪茄店有过消费记录，一共七次，购买的都是同一种雪茄——古巴产的‘高希霸’手工雪茄，单支售价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最近三次的购买时间分别是——”王磊把表格往下拉，“四月七号、四月十五号和四月二十一号。”
林子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墓园闻到雪茄味道的那天，就是四月二十一号。而陆战出现在北山公墓的时间，根据王磊之前拼凑的监控轨迹，正好也是四月七号和四月十五号前后。
秦奋每次买完雪茄，陆战就会出现在墓地。
这不是巧合。
“能查到他是自己抽还是送人吗？”林子川问。
“账单上显示都是他自己付的钱，没有报销。”王磊翻了一页，“但我找人问了一下那家店的服务员——我有一个同学在那附近上班——他说秦奋每次来都买两支，一支自己当场抽，另一支带走。他用的是店里的雪茄剪，剪下来的茄帽留在烟灰缸里了。”
“烟灰缸里的东西能提取DNA吗？”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意思：“理论上可以，唾液和嘴唇皮屑都可能残留在茄帽上。但那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了，烟灰缸肯定被清理过了。”
林子川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王磊又调出一个窗口，是雪茄店的监控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秦奋的脸。他穿着便装，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是四月二十一号的监控。”王磊放大了画面，“秦奋买完雪茄，没走，在店里站了大概五分钟。他在跟这个说话——”
他指了指画面边缘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子。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很宽，站姿笔挺，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右脚上。
林子川认出了那个站姿。
陆战。他站在那里永远是这种姿势——重心偏右，左手插兜，右手自然下垂。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的那种。
秦奋在雪茄店里跟陆战说话。
两个人站在同一家店里，同一天，同一支雪茄，一个正对着镜头，一个背对着镜头。秦奋不怕被拍到，因为他什么也没干，只是买雪茄。陆战躲着镜头，因为他不该出现，他应该是个死人。
两个人像在交换什么东西。秦奋的手从雪茄盒上拿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不，不是信封，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递给了陆战，陆战接过去，揣进了夹克内侧口袋，然后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林子川把画面定住，盯着那个牛皮纸包看了很久。大小、形状，像是一本书，又像是几页折叠起来的文件。
“能放大吗？”他问。
王磊试了试，摇头：“像素不够，放大了也是一团模糊。”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秦奋为什么要在雪茄店里见陆战？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秦奋是陆战说的“判官接头人”，陆战应该是在追查他，而不是跟他交易。除非——
除非陆战在骗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陆战说的那些话，关于秦奋的，关于他父亲的，关于那把枪的——如果全是假的呢？如果陆战才是那个跟判官有联系的人，秦奋只是在调查他呢？那这张监控截图就完全说得通了：秦奋在雪茄店里跟陆战见面，不是在交换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在办案。
林子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需要更多信息。在那之前，他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话，不能相信陆战的，也不能相信秦奋的。他只能相信证据。
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时间和地点：“今晚八点，老地方。”
林子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老地方——又是这个词。陆战之前用的也是这个词，到底哪个才是“老地方”？他没来得及深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严峻站在门口。
督察组组长今天没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上次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一眼林子川，又看了一眼王磊，目光在王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林队，有人举报你私自调查上级领导。”严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公文，“督察组需要你配合，把你手头所有与秦副局长相关的调查材料，全部交出来。”
王磊的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僵住了。
林子川站起来，跟严峻面对面。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交汇。林子川看着严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两个瞳孔，黑色，圆形，标准的督察表情。
“谁举报的？”林子川问。
“举报人要求保密。”严峻说。
林子川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U盘，递给他：“技术科的所有调查记录都在里面。但我需要说明一点，这不是针对秦副局长的调查，是正常的数据整理工作，王磊定期会汇总全局人员的通讯记录和消费异常，这是大数据分析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是编的，但编得圆。王磊立刻接上了话：“对，严组长，我这个月在做全局限额消费的统计分析，秦副局长的消费记录只是样本数据之一，不是专门针对他的。”
严峻看了看林子川，又看了看王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把U盘揣进口袋，说了一句“后续需要你们再配合”，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王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林队，他这是——”
“秦奋开始反击了。”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们动了他的线，他感觉到了。严峻今天来，不是真的想查我，是来敲打我的。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小心点。”
王磊的脸色发白：“那我们怎么办？U盘交出去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
“有秦奋的通讯记录和消费记录，还有雪茄店的监控截图。”王磊的声音有些抖，“我没来得及删。”
林子川摇了摇头：“不用删。那些东西在督察组手里，秦奋反而不敢动。因为他要是对我不利，督察组就会怀疑他是在灭口。他现在会按兵不动，至少在督察组出结论之前。”
他转身看着王磊，声音压低了：“真正不能交的东西，在你脑子里。秦奋跟陆战在雪茄店里的那段监控截图，你还有备份吗？”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跟刚才交给严峻的那个一模一样：“这还有一份。”
林子川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问你这件事，你都说不记得了。”林子川盯着王磊的眼睛，“包括李勇。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
王磊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技术科。走廊里没有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推开旁边一扇没人的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他掏出手机，打给陈雨婷。
“雨婷，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怎么了？”陈雨婷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没事，有点事要处理。”林子川顿了一下，“戒指还在我这儿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雨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林子川，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扛的。”
林子川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这次不一样。”他说，“有些东西，我不能让你也卷进来。”
“那你就别让我担心。”陈雨婷说完，挂了电话。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窗帘。夕阳的光芒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窗外的城市在落日里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楼群像一排燃烧的蜡烛。
他把那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重新塞回去，拉好拉链。
今晚八点，老地方。
他要去。
不管那是陆战的陷阱，还是秦奋的陷阱，还是什么都不是，他要去。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秦奋在追他，陆战在催他，督察组在盯着他，他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