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林子川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昨晚确实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把肖国良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秦奋近三年的公开履历和会议记录做了时间轴。等到眼睛实在睁不开了,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就在耳朵边上,震动的时候像有人在敲他的头。
“子川!”李勇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秦奋死了!”
林子川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
“你说什么?”
“秦奋死了!死在家里!现场有你他妈的指纹!”李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下去,像是在捂着嘴说话,“子川,你现在在哪?你别动,哪儿都别去,我马上——”
电话断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秦奋死了?昨晚还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死了?现场有他的指纹?他从来没去过秦奋家,指纹怎么会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窗外就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那声音从远处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群尖叫的野兽在靠近。林子川跑到窗口,撩起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道被红蓝光照亮了。
十几辆警车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车顶的警灯在晨曦中交替闪烁,把对面楼房的墙面染成了红蓝相间的颜色。特警从车上跳下来,戴着头盔,端着枪,在楼下列队。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
“林子川!你涉嫌谋杀秦奋,立即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林子川的手从百叶窗上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慌。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他知道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要么下楼“投降”,要么跑。投降意味着被关进看守所,在律师来之前不能跟任何人说话,而那个“任何人”里包括李勇、包括王磊、包括陈雨婷。他会被隔离,会被审讯,会被一步步逼进那个他们已经挖好的坑里。
他不能投降。
他迅速脱下外套,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换上,又把那把定位器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正常,王磊能知道他在哪。戒指盒也掏出来了,犹豫了一秒,没有带,塞进了抽屉里。他不能带着陈雨婷的戒指去逃命,那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消防通道的门,猫着腰往下走。楼道里没有灯,很暗,他的脚步尽量放轻,但消防通道的铁梯子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响声,每一级都在脚下吱呀作响。
楼下传来破门的声音——特警进了他的公寓。
轰轰烈烈的,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林子川没有回头,加快了下楼的速度。消防通道通向后巷,那里没有警车,只有一排垃圾桶和一辆停了好几天没动过的面包车。他从通道口钻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警察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林子川在巷子里拐了好几个弯,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然后从一个居民小区的大门穿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嘴里叼着根牙签,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林子川报了城东的一个地址,那是王磊以前跟他提过的一个安全屋——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王磊一个亲戚闲置的老房子,在城中村,没登记在任何系统里。
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收音机里的新闻突然切换了。
“本台最新消息,省公安厅副局长秦奋今晨被发现死在家中,警方初步认定为他杀。据内部人士透露,重案组组长林子川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正在全力追捕中。警方提醒市民,林子川可能携带武器,属极度危险人物,如有线索请立即拨打110——”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子川一眼。
林子川低着头,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把定位器,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很平稳。
“兄弟,”司机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去哪来着?”
“城东,花卉市场。”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司机没再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快了速度。收音机里还在播那条新闻,主持人用那种新闻腔反复说着“重大嫌疑”、“全力追捕”之类的词。林子川听着自己的名字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手机震了,是王磊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串乱码——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加密通讯方式,用特定的解码软件才能读。林子川的手机里装了解码器,他把乱码复制进去,解码后的文字弹了出来。
“林队,秦奋死亡时间昨晚十点,死因是氰化物中毒。现场发现一个威士忌杯,杯口和杯身上有你的指纹。他家门口的监控拍到你昨晚九点五十分进入小区,十点十五分离开。视频我已经看了,画面里的人穿深色外套,戴棒球帽,体型和你相似。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因为你昨晚一直在办公室,办公楼大厅的监控可以证明——但有人今天凌晨五点调走了所有监控硬盘,说是‘涉案证据封存’。”
林子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消息删了。
完美的陷阱。
指纹——他的指纹在很多地方都有存档,要复制不是什么难事。监控——找一个体型相似的人,穿差不多的衣服,戴个帽子遮住脸,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死亡时间——昨晚十点,他确实在办公室,但那个时间点办公楼大厅的监控已经被调走了,他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就算有人记得他在办公室,口供也不能替代视频证据。
秦奋死了。
不管是陆战杀的,还是秦奋自己的人杀的,还是别的人,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林子川。
陆战说“三天后我会在省厅门口公开处决一个人”,但秦奋不是那个人。秦奋死了,死在陆战的计划之前。陆战说的“葬礼”,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给林子川准备的。
出租车在花卉市场门口停下来,林子川付了钱,下了车。市场还没开门,卷帘门都拉着,只有巷口一家早餐铺在冒热气。他没有进市场,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之后,找到了那栋老房子。
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面斑斑驳驳的,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林子川上了四楼,打开左边那扇门,里面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霉味。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电视。
省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他的通缉令。
屏幕上放了一张他的证件照,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眉宇间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属于警察的那种锐利。照片下面打着几个大字——“通缉令:林子川,涉嫌故意杀人”。
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警方悬赏二十万元征集线索,呼吁市民注意发现犯罪嫌疑人,切勿私自接触,应立即报警。”
林子川站在电视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的名字前面被冠上了“涉嫌故意杀人”这几个字。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定位器,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手指,微微发疼。
从今天开始,他不是警察了。
他是通缉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雨婷。他没有接,看着屏幕上“雨婷”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次,最后安静了。
她没有留言。
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里的弹簧很硬,硌着他的腰,但他没有动。电视还在播,通缉令的照片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屏幕上,每一遍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完了。
窗外传来警笛声,很远,大概是在几个街区之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上面有灰尘在飘。
林子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李勇那句话——“现场有你的指纹”。
没去过的地方,怎么会有他的指纹?没做过的事,怎么会留下痕迹?
答案很简单——有人想让他死。不是抓他,是让他死。通缉令上的“极度危险人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警察看到他都可能开枪,任何市民“见义勇为”都可能对他动手。他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上法庭的机会,甚至连被逮捕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他被判了死刑。
一场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没有辩护律师的死刑。
林子川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王磊给的那个定位器,按了一下侧面的小按钮。
那是“一切安全”的信号。
他知道王磊会看到,李勇会看到,也许陈雨婷也会看到。他们知道他活着,他现在是安全的,但“安全”这个词在今天是多么可笑——一个被全城通缉的人,躲在一间落满灰尘的旧房子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这叫“安全”?
林子川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
陆战,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让我去抓秦奋,秦奋却死了。你让我去参加你的葬礼,现在躺在棺材里的人是我。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硬硬的小盒子没在。戒指留在了宿舍的抽屉里,跟他的警徽、配枪和所有那些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一起,被留在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房间里。
电视里的通缉令还在循环播放,他的证件照又出现了。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相信正义,相信程序,相信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有它的道理。
现在,他什么都不信了。
窗外的警笛声又近了,红蓝光在窗帘上闪了一下,然后远去了。林子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能查清楚。
谁陷害的他,谁杀了秦奋,谁在操控这一切——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