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没有吃的。
林子川翻遍了厨房的柜子,只找到半包发了霉的挂面和一瓶过期的酱油。他把挂面挑出没发霉的部分煮了,就着酱油吃了两碗,胃里暖了,脑子也清楚了。他现在不是在拍电影,没有人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物资来。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电视里的通缉令还在滚动播放,频率从半小时一次变成了一刻钟一次。主持人换了,但台词没换,还是那几句——“极度危险”、“如有线索立即报警”、“切勿私自接触”。
林子川把电视关了。
他坐在沙发上,摊开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空白页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省城地图。不用查资料,省城的大街小巷、每个路口、每个小区、每条巷子的走向,都在他脑子里。那是他跑了十几年现场跑出来的,比任何导航都精确。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所有的出城通道——高速路口、国道、省道、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然后在这些点旁边标上了警力部署的预判:高速口至少两个特警加四个交警,火车站有武警巡逻,长途汽车站便衣最多。最后,他用红笔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画了四个圈——那是无人机巡逻的重点区域。
“你他妈以前抓人的时候学的那些东西,”林子川对着地图自言自语,“现在全用在跑路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发来的加密消息,不是文字,是几张图片——无人机巡逻的航线图和特警巡逻班次表。林子川来不及想王磊是从哪里搞到这些的,直接开始对比分析。
特警的巡逻路线他有数。以前他参与过布控方案的制定,知道那些所谓的“随机抽查”其实都有规律可循——换班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盲区永远是那么几个,因为带队的人从来没变过。他了解他们,就像了解自己手心的纹路。
傍晚六点,他出发了。
从安全屋所在的城中村出来,他穿了一件从楼道里顺来的旧工装,戴上一顶安全帽,混在下班的民工里,步行穿过了第一条封锁线。封锁线设在城中村通往主城区的必经之路上,两个交警在查车,一个特警在旁边站着,眼睛扫过每一个步行经过的人。
林子川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很正常。他知道特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安全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旧工装上还有干了的油漆印,他走路的时候故意把左脚拖了一点,像那些干了一天体力活的人。特警的目光移开了,扫向他身后那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妇女。
过去了。
他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行了两个小时。老城区是省城最老的一片居民区,巷道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这里没有监控——不是装不起,是装了也没用,巷子太窄,角度太刁,拍不到什么东西。
林子川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溜光,踩上去有点滑。他经过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时候,看到亭子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通缉令,他的照片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个老头站在电话亭旁边看通缉令,看了几秒,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林子川拉了拉帽子,继续走。
第二条封锁线在老城区通往城东的通道上,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路,平时车不多,但今天是唯一的通行选择。封锁线的布置比第一条严密——两个特警、三个交警、一条警犬。
林子川蹲在巷口观察了二十分钟,找到了漏洞。
守这条线的人他认识,姓刘,是交警大队的一个中队长,业务能力没话说,但有个毛病——每班岗的最后五分钟会开始整理装备,把对讲机、执法记录仪、手套一样一样地收好,等着换班的人来。那五分钟里,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装备上。
林子川在换班前五分钟,从封路线东侧的一堵矮墙上翻了过去。矮墙后面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穿过停车场就是城东的地界。他的脚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时,身后传来对讲机的嘈杂声——换班的人在交接了。
凌晨两点,他到了城东。
这里比老城区更破,更偏,更没有人管。街道上到处是垃圾,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雾气里发出昏黄的光。林子川靠着一根电线杆喘了口气,安全帽摘了,工装也脱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现在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在凌晨的街道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夜归的人没有区别。
“林子川。”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子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摸向腰间——腰上没有枪,他的配枪在通缉令发出后就等于丢了,现在他身上唯一的武器是口袋里那把折叠刀。
他侧过身,看到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摄影马甲,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和一个录音笔。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没盖,像是随时准备拍什么。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记者。林子川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你是谁?”林子川的声音很冷。
“周游。”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把相机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一个调查记者。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林子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折叠刀握在手心里,刀片没推出来。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周游说,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街道上听起来很真诚,“我有证据。”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谎,但记者这个职业本身就是靠“看起来真诚”吃饭的。他见过太多记者,有的真心想帮忙,有的只是想搞个大新闻。他分不清周游是哪种,但他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挑。
“什么证据?”林子川问。
周游从摄影马甲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递过来。林子川接过,凑到路灯下看。
照片拍的是一个停车场,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像是从某个楼的窗户里拍的。照片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人林子川认识——秦奋,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上看,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这是秦奋死前三天拍的。”周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跟了他快两个月了,他在暗地里跟很多人见面,大部分我都拍了。但这个人——”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背对镜头的人,“我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林子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个身形他认识。陆战。又是陆战。
“你为什么要跟秦奋?”林子川抬起头,看着周游。
周游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因为我一个线人死在他手里。三个月前,我一个线人在调查一个跨境洗钱案的时候被灭口了,我追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秦奋。他跟境外一个叫‘判官’的组织有联系,他在帮他们洗钱,也在帮他们掩盖一些更严重的事。”
林子川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你不是想帮我,”他说,“你是在利用我搞到更多关于秦奋的材料。”
周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是,也不是。我需要真相,你也需要真相。我没有资源,你有。你没有合法身份,我有。我们互相利用,不丢人。”
两个人站在凌晨的街道上,对面对,中间隔着三张照片和一个没说出口的信任问题。
林子川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还给周游,说了一句:“带我去你的地方。”
周游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走。林子川跟在他后面,保持了三步的距离。两个人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老居民楼,上了五楼,周游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但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调查工作室。客厅里摆着三台电脑显示器,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打印出来的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省城地图,上面钉满了大头针和彩色便签。窗帘是双层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光。
林子川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大头针和便签。红色的大头针标着秦奋的活动轨迹,蓝色的大头针标着其他一些人的位置,黄色的大头针——他凑近看了看——标的是他林子川的公寓和重案组办公楼。
“你连我都跟?”林子川转过头看着周游。
周游在电脑前面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是跟,是记录。秦奋死之前的一周,他的行踪出现了一个异常——他多次提到你的名字。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重案组有个组长叫林子川。后来我开始了解你的案子,你的履历,你跟陆战的关系。”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子川,“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秦奋的死,跟陆战的出现,是同一个时间线上的两个点。有人在用你的师父做饵,让你一步步走进一个已经设计好的陷阱。”周游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张时间表,“秦奋死的那天晚上,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办公楼大厅的监控录像被人为删除了,但对面银行的ATM机镜头拍到了你进楼的画面。”
屏幕上放大了一张黑白截图,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画面上林子川正推开办公楼的大门,门口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清晰可辨。
“这个证据为什么不在警方手里?”林子川问。
“因为在警方调取之前,被另一个人拿走了。”周游的嘴角扯了一下,“我的人先到的。”
林子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知道周游是敌是友,不知道这个人背后还有谁,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没有窃听器,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不是另一个陷阱的一部分。但他现在没有选择。他是全城通缉的杀人嫌疑犯,身上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清白的官方文件。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活着,哪怕这个人的动机不纯。
“你怕死吗?”林子川突然问。
周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干我这行的,怕死早转行了。”
林子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比他之前那个安全屋的舒服多了,但他不敢坐实了,身体还是保持着随时能站起来的状态。
“帮我查一个人。”林子川说,“陆战。我要知道他在秦奋死的那天晚上在哪。”
周游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