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的工作室像一颗被掏空内脏的核桃,外表普通,里面全是干货。
林子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游在三个显示器之间切换,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跟他审讯嫌疑人时一样快。墙上的地图被彩色大头针钉满了,红色的是秦奋,蓝色的是陆战,黄色的是他自己。三颗大头针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但林子川注意到,那些颜色的边界正在模糊,有些地方红色和蓝色已经重叠在一起了。
“你查秦奋多久了?”林子川问。
周游头也没抬:“六个月。从他开始频繁接触境外账户的那天起。”他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弹出一个聊天窗口的截图,窗口里的文字是英文,夹杂着一串看不懂的代码,“这个代号叫‘判官2.0’。秦奋近半年跟这个账号的联系频率是平均每周三次,加密级别很高,我破解了其中一小部分,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播放出来。
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性别和年龄,像一台机器人在说话:“秦局,陆战那边已经上钩了。继续给他喂线索,让他以为他在追查我们,实际上我们在引导他。”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子川听出来了——秦奋。
“林子川那边呢?”
“快了。等陆战把他引到我们设计好的位置,就可以收网。两个人一起解决,省事。”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林子川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冷静。陆战在利用他,秦奋在利用陆战,而他在中间,像一颗被两个人同时拽住的棋子,谁力气大他就跟谁走。
“这个录音哪里来的?”林子川的声音很平。
“莫妮卡。”周游的眼镜反着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暗网的情报商,专门做这种生意。她有秦奋近半年的通话录音,来源不明,但准确率很高。我之前跟她做过两次交易,没出过问题。”
“她要什么?”
“钱。这次她要十万。”周游顿了一下,“但我有个问题,她要求当面交易,而且只跟你交易。”
林子川眯了一下眼睛:“为什么是我?”
“她说她不想跟一个通缉犯以外的人做这笔生意。”周游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觉得,一个被全城通缉的警察,比任何人都急着要这些证据。你的命值十万。”
林子川想了想,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他妈就是现实”的笑。他的命在暗网上被标了价,十万块,比秦奋悬赏他的二十万还便宜了一半。
“什么时候?”
“今晚。”周游看了下手表,“十一点,城郊那家‘蓝月亮’夜总会。”
晚上十点半,林子川站在“蓝月亮”夜总会对面的巷口。
这家夜总会在城郊结合部,周围是物流仓库和汽修店,路面坑坑洼洼的,路灯坏了大半。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亮了一半,“蓝月亮”三个字里的“月”字不亮了,远远看过去像“蓝亮亮”,有点滑稽。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抽烟,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林子川穿着一件从周游那里借来的皮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在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找乐子的打工人。他穿过马路,推开夜总会的门,一股混合了廉价香水、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的灯光昏暗,几个穿亮片裙的女人坐在高脚凳上,一个DJ在角落里打碟,音乐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林子川没有去吧台,直接上了二楼。周游给的包厢号是206,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让他进去了。
包厢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雾在她脸前面飘成一个模糊的屏障。
莫妮卡。
三十多岁,长头发,黑衣服,妆容很浓,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女孩的清澈,是那种见多了黑暗之后,依然能保持清醒的亮。她看着林子川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林子川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莫妮卡?”
“你就是林子川?”她的声音比林子川想象的低,带着一点烟嗓,语速不快不慢,“坐吧,我不吃人。”
林子川坐下来,但没有靠后,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东西呢?”
莫妮卡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银白色的,很小,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林子川伸手去拿,她的手指压在录音笔上,没松。
“钱呢?”
“周游在转。”
莫妮卡看了他两秒,松了手,靠在沙发上,吸了一口烟。林子川拿起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是清晰的,没有背景噪音,像是从电话线路上直接截取的。
秦奋的声音先出来:“陆战那边跟林子川接上头了?”
另一个声音,变过声,跟刚才周游放的那段录音里的一样:“接了。陆战把秦奋的事告诉了林子川,现在林子川在查你。一切都在计划里。”
“计划”两个字从秦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子川注意到他语气里有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这事已经定了”的笃定。
“陆战那边继续给他喂线索,把他往死路上引。林子川那边不用管,通缉令一出,他哪儿也去不了。”秦奋说,“等他们俩互相咬得差不多了,我们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
录音到这里就没了。
林子川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看着莫妮卡:“这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秦奋在计划什么,证明不了我没杀人。”
莫妮卡弹了弹烟灰,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林子川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这段录音证明不了你没杀人,”莫妮卡说,“但下一段可以。”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存储卡,放在茶几上,这次没有用手压着,“这里面是秦奋死的那天晚上的通话录音。他跟另一个人讨论怎么嫁祸给你,怎么伪造监控,怎么从你的档案里提取指纹。你听完,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通缉了。”
林子川看着那张存储卡,没有伸手去拿。
“你要多少钱?”
“十万已经够了。”莫妮卡靠在沙发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个算赠品。”
“为什么?”
莫妮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些林子川看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因为我也被人陷害过。我知道那种感觉。”
她没有再说下去。林子川也没有再问。他把存储卡和录音笔一起揣进口袋,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林子川。”莫妮卡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陆战不是你的朋友,秦奋也不是你的敌人。”莫妮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传来的音乐声盖住,“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你被他们夹在中间,不管是哪边赢,你都会死。”
林子川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里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口那个黑西装壮汉还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没动。林子川快步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舞池。音乐声大得震耳朵,那些在舞池里扭动的人影在彩色的灯光下变得模糊,像一群没有脸的水母。
他推开夜总会的门,冷风扑面而来。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一盏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他快步往巷口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和存储卡。
刚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而且不是普通走路的声音——步子很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重,像是穿着硬底皮鞋在跑。
林子川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在巷口拐了一个弯,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是仓库的铁皮墙,没有岔路,笔直地通向另一条街。林子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形——前方两百米右转有个小广场,广场有路灯,有监控,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只要跑到那里,身后的人就不敢动手。
但身后的人比他快。
一道劲风从脑后袭来,林子川侧身一躲,一根铁管擦着他的耳朵砸在铁皮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看到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眼睛。一个手里拿着铁管,另一个空着手,但腰间的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刀。
林子川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铁管男追上来,第二下砸向他的后背。林子川闪了一下,铁管砸在他的左肩上,整条胳膊瞬间麻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停,咬着牙往前跑。空手男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背撞在铁皮墙上。
空手男扑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掏他口袋里的录音笔。
林子川的头被按在墙上,后脑勺磕在铁皮上,嗡嗡响。但他的右手能动。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折叠刀,推开刀片,一刀扎在空手男的大腿上。
空手男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林子川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铁管男又冲上来了,铁管高高举起,朝他的脑袋砸下来。林子川偏了一下头,铁管砸在他的肩膀上——同一个位置,左肩,他能听到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他咬着牙,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
身后那两个人在追,但空手男被扎了大腿,跑不快,铁管男在等他。林子川跑出了巷子,冲上了小广场。广场上有灯,有监控,有便利店。两个追他的人停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子川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疼得抬不起来,脖子上一道红印,后脑勺起了个包。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录音笔还在,存储卡也在。但刚才那一摔,录音笔被压在了身体下面,外壳裂了一道口子,按钮陷进去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他把录音笔举到灯光下面看了看,裂口处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有几根细如发丝的线断了。
坏了。
林子川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咯吱作响。十万块买来的证据,加上莫妮卡送的“赠品”,现在全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塑料和硅。存储卡插不进录音笔,别的播放器他手上没有,周游的工作室里可能有,但他不确定存储卡有没有在那场搏斗中受损。
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身上有一种虚假的温暖感。远处有警笛声,不知道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别的事情。
林子川把破损的录音笔和存储卡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便利店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个模糊的、正在被遗忘的梦。
他需要新的证据。
他需要陆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