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回到周游的工作室时，左肩已经肿得脱不下皮夹克了。
周游用剪刀把袖子剪开，看到肩膀上一大片青紫色，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肩胛骨，像一幅泼了墨的地图。他倒吸了一口气：“骨头没事吗？”
林子川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了牙，但关节能动，骨头应该没裂。他把破损的录音笔扔在桌上，外壳裂成两半，电路板上的线断了好几根。存储卡也掏出来了，放在录音笔旁边，金手指上有两道划痕，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被两个人跟了，东西摔坏了。”林子川靠在椅子上，用右手把卫衣拉上去，盖住肩膀上的伤。
周游拿起存储卡，插进读卡器，插到电脑上。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弹出一个提示框：“设备无法识别”。他的脸色沉了一下，又把存储卡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接口处的划痕。
“卡可能没坏，但得专业的设备才能恢复。”周游转过头看他，“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专业设备。王磊有，但你联系不上他了。”
林子川的手机早就关了。不是怕被定位，是他不敢开机。督察组、刑侦、网安，所有人都在找他，开机的瞬间就能锁定他的位置。他跟王磊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两天前，定位器的信号也已经断了，大概是没电了。
“我再去见一次莫妮卡。”林子川站起来。
周游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她不一定见你。而且她说得很清楚，钱已经付了，东西给你了，坏了是你的事。”
林子川拨开他的手，从桌上拿起那支摔坏的录音笔，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的断茬扎着他的手心，微微发疼。
“她给我存储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子川看着周游，“她说她也被人陷害过。那种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是在给我留一条退路。她手里还有备份。”
周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莫妮卡答应再见他，但地点换了。
第二天下午，林子川在一家商场的员工通道里见到了她。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商场保洁的灰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水桶和拖把，要不是那双眼睛，林子川差点没认出来。
“你来得倒是快。”莫妮卡把水桶放在地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录音笔的事我听说了。周游跟我说，你被人跟了，东西摔坏了。”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摔坏的录音笔，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我需要完整的证据。开个价。”
莫妮卡弹了弹烟灰，看着他。烟雾在狭窄的通道里弥散开来，把那盏日光灯的光变得更冷更白了。
“我不缺钱。”她说，“录音笔里的内容我还有备份，完整版的，从秦奋跟‘判官2.0’的第一次联系到最后一次通话，全都有。但我不能白给你。”
林子川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弟弟被扣在暗网黑市。”莫妮卡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阿坤，十八岁，脑子不太好使。他背着我在暗网上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那些人扣了。他们把他关在城郊一个地下赌场里，那个赌场的老板外号‘刀疤’，跟秦奋有过交易。”
她掐灭了烟，把烟头塞进口袋里，不在地上留痕迹。
“你帮我把他救出来，证据就是你的。”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能救？”
“你是警察。”莫妮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情，“就算你现在被通缉，你骨子里还是警察。你救过的人不少——那个外卖员，阿强，他在我面前提过你。”
林子川皱了皱眉：“你认识阿强？”
“他给我送过外卖。”莫妮卡嘴角扯了一下，“小人物，但记恩。你要是去救阿坤，他肯定愿意帮忙。”
林子川靠着墙，脑子在飞速转动。他现在是通缉犯，去赌场救人等于送死。但不去，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永远洗不清杀秦奋的罪名。洗不清罪名，他就一辈子躲在阴影里，永远见不了光，永远不能把那枚戒指戴在陈雨婷手上。
“地址。”
阿强见到林子川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们在城东一个拆迁工地见面，周游约的。阿强还是那副样子，瘦，黑，穿着一件外卖公司的黄色冲锋衣，骑着一辆电瓶车。他看见林子川从工地的铁皮围挡后面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双手握着林子川的手，握得很紧。
“林警官，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还活着。”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你说。”阿强抹了一下眼睛，“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早被那些人打死了。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林子川把赌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强听完，没有犹豫，只说了一句：“什么时候？”
“今晚。”
城郊地下赌场开在一家废弃的物流仓库里，从外面看跟周围的破仓库没什么区别，但门口装了四个摄像头，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黑色的SUV。林子川蹲在对面一栋烂尾楼的四楼，用周游带来的夜视望远镜观察了四十分钟，摸清了门口换岗的规律——每二十分钟换一次，换岗间隙有两到三秒的空档。
“从这里进。”林子川指着仓库东侧的一扇通风窗，“窗口的铁栏杆我想办法剪断，进去之后是储物间，储物间的门通向赌场大厅。阿坤应该被关在后面的房间里，赌场老板‘刀疤’的办公室旁边。”
周游在旁边画了一张简图，把位置标了出来。阿强不说话，只是把林子川给他的折叠刀塞进了袖子里。
凌晨一点，他们动了。
林子川用断线钳剪断了通风窗的铁栏杆，三个人翻窗进去。储物间里堆满了纸箱和酒水，林子川打头阵，推开储物间的门，赌场大厅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麻将牌的碰撞声、骰子在碗里滚动的声音、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笑声，混着烟味和酒味，像一锅煮开的泔水。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大部分坐满了人。林子川压低帽檐，绕过赌桌，贴着墙根往后走。周游跟在中间，阿强断后。三个人穿过了大厅，经过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是刀疤的办公室，另一扇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正在玩手机。
那就是关阿坤的地方。
林子川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守门的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腰间别着一根橡胶辊。他回头看了一下周游和大强，用手势比划了一个计划——周游从正面吸引注意，阿强从侧面上去控制，他来抢人。
周游点了点头，走出去。
“哥们，借个火。”周游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像任何一个来找乐子的赌客。
守门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不借，滚。”
周游没有滚，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借个火，我打火机掉了，你看——掏了半天没找到。”他的声音有点大，刚好能盖住林子川和阿强从侧面靠近的脚步声。
守门的人站起来，正要发作，阿强从侧面扑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折叠刀抵在他的腰上。守门的人挣扎了一下，林子川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人软了，阿强把他拖到一边，用胶带封了嘴，绑了手脚。
林子川推开关着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条纹。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听到门响，猛地缩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林子川走过去，蹲下来，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嘴角有血，眼眶乌青，胳膊上全是鞭痕。
“阿坤？”林子川的声音很轻。
那个少年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姐让我来接你。”
阿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的嘴被胶带粘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林子川撕掉他嘴上的胶带，阿坤疼得咧嘴，但没有叫出声来。这小子不傻，知道不能出声。
林子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阿坤的腿是软的，站不稳，阿强从后面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三个人加一个伤者，靠着墙根往回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刀疤办公室的门开了。
“谁他妈在那儿！”
一个大嗓门炸开了，林子川没有回头，推着前面的人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劫人”，有人在摔东西，走廊里的灯突然全亮了，白惨惨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跑！”林子川吼了一声。
周游拉着阿坤往前冲，阿强在后面护着。林子川转身，走廊那头冲过来五六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应该是刀疤本人。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子川抓起走廊里一个铁皮垃圾桶，抡起来砸向刀疤。垃圾桶撞在刀疤身上，哐的一声，他的人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后面的人涌上来，林子川来不及再找东西，转身就跑。
跑过储物间，翻出通风窗，阿强和周游已经在外面了，阿坤被两个人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跑。林子川刚从窗口翻出去，身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回头，刀疤半个身子探出窗口，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举着砍刀。
林子川一脚踹在刀疤的脸上，刀疤的鼻子歪了，血流了一脸，但手没松。他又踹了一脚，刀疤惨叫一声，手松了，林子川从窗口掉下去，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左肩先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黑。
“林警官！”阿强冲过来扶他。
“跑！”林子川咬着牙站起来，推着阿强往前跑。
身后传来刀疤的骂声，但人没有追出来。赌场的人不敢追出太远，怕动静大了招来警察。
四个人在黑暗中穿行了十几分钟，钻进了一条没有灯的小巷子，周游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阿强把阿坤放下来，阿坤靠着墙，浑身发抖，但不哭了。
林子川蹲下来，看着阿坤的眼睛：“你姐在等你。你以后别再碰暗网那玩意儿了。”
阿坤拼命地点头。
周游联系了莫妮卡，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巷口。莫妮卡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阿坤，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被谁抢走。阿坤趴在姐姐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小孩。
林子川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莫妮卡把阿坤扶上车，关上门，转身走到林子川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银灰色的，很小，放在手心里递过来。
“里面是秦奋与‘判官2.0’的完整通话录音，一共四十三个文件，时间跨度七个月。”莫妮卡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忍住了没哭，“还有一份转账记录，秦奋收受境外资金的银行流水。这些够你洗清罪名了。”
林子川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你不怕我拿着这个跑了？”
莫妮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赌你不敢”的表情。
“你要是那种人，我就不会来找你。”
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巷口，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拐弯，消失了。
林子川站在巷子里，路灯的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周游靠着墙抽烟，阿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把U盘塞进内侧口袋，跟那枚戒指放在一起。戒指盒还在，之前他没带走，但周游帮他取回来了。
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小盒子，深吸了一口气。
证据有了。
但光有证据不够。他需要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需要找到一个他还能信任的人，需要想办法把他从通缉令上撤下来。而这些事，每一件都比从赌场里救一个人更难。
林子川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远处的城市在雾气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他在回不去的人生。
“走吧。”他说，带头走进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