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勇穿上了制服。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把领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手指头有些发僵，不是紧张，是昨晚没睡好。那个U盘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摸了一整夜，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加班累的。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媳妇在厨房热牛奶，儿子在沙发上拼乐高，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他看了几秒，拉上门走了。
省厅的大楼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李勇进门的时候，值班台的小姑娘跟他打招呼：“李队，早。”他点了点头，刷卡进闸机，电梯直奔八楼。八楼是厅领导的办公区，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赵厅长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门上的铜牌擦得很亮。
他没有预约。
以前他跟赵厅长汇报工作都要提前约，今天他没约。他怕一约，消息就走漏了。秦奋的人还在局里，严峻的人也在局里，他不知道谁的手机是被监听的，不知道谁的嘴是漏风的。他只能赌一把——赌赵厅长愿意见他，赌赵厅长不是秦奋那边的人。
走廊里没有人。
李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厅长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赵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驰下来，法令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他抬起头看到是李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眼镜摘了，靠在椅背上。
“李勇？你没预约吧。”
“赵厅，我有急事。”李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的东西，您得看看。”
赵厅长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李勇。他没问“这是什么”，没问“哪来的”，只是把U盘拿起来，插进电脑。李勇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音频文件的列表弹了出来。赵厅长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个。
李勇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在等判决。
办公室里的时钟在走，嗒，嗒，嗒。赵厅长戴着耳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点开下一个文件。他的手指很稳，点鼠标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份很长的报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摘了耳机，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这些录音你怎么拿到的？”
“线人提供的。”李勇说。他没有提林子川，没有提莫妮卡，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线人是谁？”
“不能说的条件。”
赵厅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李勇很久。那个目光让李勇心里发毛，不是心虚，是他从那个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怀疑、权衡、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录音如果是真的，秦奋确实有问题。”赵厅长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但是李勇，你知道这些东西只能证明秦奋收钱，不能证明林子川没杀人。法庭上，这是两码事。”
“赵厅，林子川是被冤枉的。”李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秦奋死的那天晚上，林子川在办公室，对面的ATM机拍到了他进楼的画面，但监控被人提前调走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赵厅长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拇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
“我知道了。”他说，“U盘先留在我这里，我会安排人核实。你先回去，不要声张。这件事，我来处理。”
李勇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本想说“赵厅，你得快一点，林子川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逼领导表态了，而领导最讨厌的就是被逼表态。
“谢谢赵厅。”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严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督察组的人。他还是那副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但眼睛不是看李勇，是看桌上的U盘。李勇的心猛地一沉——严峻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走廊里明明没有人。
“李勇，你涉嫌包庇逃犯，私自传递涉案证据。”严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跟我们走一趟。”
李勇没有动。他回头看赵厅长，赵厅长的脸色变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严峻，这是怎么回事？”
严峻转过身，面对赵厅长，语气不卑不亢：“赵厅，督察组接到举报，李勇私下与通缉犯林子川接触，接收并传递涉案证据。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对他进行隔离审查。这是督察组的决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签了字的调查令。赵厅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严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勇看着赵厅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里变了好几次——愤怒、犹豫、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李勇很久没有在赵厅长脸上见过的表情。
妥协。
“赵厅——”李勇开口了。
“李勇，”赵厅长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勇能听到，“你先配合调查。如果是清白的，会还你公道。”
李勇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他没有挣扎。两个督察组的人走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他的皮鞋在地毯上蹭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走廊里有人路过，看了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电梯门开了，督察组的人把他推进去。李勇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厅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调查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电梯门关上了。
省厅对面，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陆战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镜筒对着省厅大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望远镜里有画面——李勇被两个人押着从省厅大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出了大院。
陆战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一切尽在计划中”的笃定。他放下望远镜，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在等。等林子川走投无路，等林子川发现所有能帮他的人都被一个一个地拔掉了，等林子川发现唯一能帮他的人——是他陆战。
到那时候，林子川会来找他。
而他，会在那里等着。
林子川从王磊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周游的工作室里看监控截图。
王磊只发了一句话：“李勇被督察组带走了。U盘交到了赵厅长手里，但赵厅长没保他。”
林子川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周游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工作室里，坏消息是常态，好消息才是意外。
李勇被抓了。那个说“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的人，被抓了。他会被审问，会被停职，会被隔离。他会像林子川一样，从一个警察变成一个嫌疑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子川把U盘交给了他。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周游问。
“去找陆战。”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林子川拿起外套，左肩还是疼的，套袖子的时候龇了一下牙，“但我知道他会出现在我需要他的地方。他一直在盯着我，从我到省城的第一天起。他在等我走投无路，在等我去找他。”
周游站起来，拦在他面前：“你知道这可能就是他的计划吗？他就等着你去找他，等着你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我知道。”林子川看着他，“但不去找他，我还能找谁？赵厅长不帮我，李勇被抓了，王磊自身难保，陈雨婷被软禁。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陆战还在外面，只有陆战手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底牌。”
周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林子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戒指盒，打开看了看。钻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信号灯。
他合上盒子，塞回口袋，下了楼。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一件从旧货市场买的军绿色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戴着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跟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工没有区别。
他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在边缘露出一条细细的金边。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法桐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了。
林子川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迈步走进了人群。
他要去找陆战。
不管陆战在天涯海角，不管陆战在哪个阴影里藏着，他都要把他找出来。不是为了求他帮忙，不是为了找他要答案，是为了让他站出来。
当面对质。
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到底是正义的化身还是另一个披着警察外衣的杀人犯。
林子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风吹着法桐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像一条金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