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仓库外面炸开了，红蓝光从每一扇破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交替闪烁的两种颜色。林子川举着双手站在原地，等着外面的人冲进来。但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没有人冲进来。
警笛声忽然远了。
不是消失了，是绕到了仓库的另一侧。林子川放下手，皱了皱眉——不对劲。常规的抓捕不会这样，警察会从最近的路冲进来，不会绕着仓库转圈。除非外面的人不是警察，或者他们不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他们要抓的。
他快步走到仓库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两辆黑色的SUV停在仓库外面，车顶的警灯在闪，但车上没有任何警用标识。车旁边站着五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戴着头盔，端着枪，动作很专业。他们不是特警，特警的制服上有标识，这些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看到他们了吗？”陆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川转过身。陆战没有跑，他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没有拿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班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
“你的人？”林子川问。
“不是。”陆战摇了摇头，“秦奋的人。”
林子川的心沉了一下。秦奋死了，但秦奋的人还在。那些人知道秦奋跟陆战有联系，知道林子川是被冤枉的，也知道如果林子川翻了案，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来杀你的。”林子川说。
“杀我，杀你，杀丁雷。”陆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谁活着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死在这里，案子就结了。林子川杀了陆战和丁雷然后自杀，或者陆战杀了林子川和丁雷然后逃跑，随便他们怎么编。”
丁雷在椅子上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他的嘴又被胶带封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回去的。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得嘎嘎响，眼睛瞪得像铜铃，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你放他走的?”林子川问陆战。
陆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放他走？是你放他走的。他跑出去不到一百米就被我的人抓回来了。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他跑出去报警？”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不是演戏。”陆战弹了弹烟灰，“是在给你机会。我给你机会当英雄，你放了他。我给你机会当执法者，你拒了。你非要选最难的那条路——两边都不靠，两头都得罪。你这种人，放在古代活不过两集。”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整齐，是受过训练的人在战术移动。那些人开始包围仓库了，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门突破，一组从东侧的破窗户翻进来。
林子川迅速扫了一眼仓库的布局。正门会被第一组封锁，东侧的窗户会被第二组进入，西侧有一扇小门，通向一个院子，院子外面是物流园的围墙。如果他能从西侧的小门出去，翻过围墙，就能进入后面的居民区。那些人不敢在居民区开枪，枪声会引来真的警察。
“走西侧。”林子川对陆战说。
陆战没有动。
“你走你的。”陆战把雪茄掐灭在桌子上，“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你要做什么？”
陆战没有回答。他走到丁雷身后，一把撕掉丁雷嘴上的胶带。丁雷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认罪吗？”陆战问丁雷，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丁雷拼命地点头：“认……认罪……我杀了她们……三个……我都认……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你听到了吗？”陆战转过头看着林子川，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平静，“他自己都认了。三个女人，最小的十九岁，还在上大学。他杀了她，把她扔在小树林里，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你知道那几天是什么样的吗？夏天，三十八度，尸体腐烂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法医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没法看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案子他看过卷宗。
“法律放过他，但天理不容。”陆战从桌上拿起那把剔骨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不杀他，我杀。你阻止我，你就跟他一起死。选吧。”
仓库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用切割机切正门的铁锁，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鸣叫。东侧的窗户外面有人影在晃动，黑色的，一个一个地从窗户外面冒出来。
林子川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决定。
他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丁雷，是冲向陆战。他的右拳直奔陆战的面门，陆战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但林子川的第二拳紧跟着到了，砸在陆战的肩膀上。陆战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划了一道弧线，刀锋从林子川的胸前划过，划破了他的棉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
林子川没有停。他扑上去，两只手抓住陆战拿刀的手腕，使劲往旁边的桌子上撞。陆战的手腕撞在桌角上，手指松了一下，刀掉了，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陆战虽然老了，但底子还在，几招下来林子川发现自己占不到便宜。陆战的每一拳都不重，但很准，专打关节和软组织，是那种在实战中磨出来的打法，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冲着让人失去战斗力去的。
林子川的左肩挨了一下，旧伤被触发，整条胳膊瞬间没了力气。陆战趁机反拧他的手臂，把他按在桌子上，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全掉了。林子川的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看到那把剔骨刀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了桌子底下。
“你还是太嫩。”陆战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爸比你强。”
林子川的后脑勺猛地往后一撞，撞在陆战的鼻梁上。他听到一声闷响和一声闷哼，陆战的手松了，林子川从桌子上滑下来，转过身，看到陆战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都在喘气。
仓库外面，切割机的声音停了。正门的铁锁被切断了，铁链落在地上，哗啦一声。东侧的窗户被踹开了，有人跳进来，落地的声音很沉，不止一个人。
林子川没有时间了。他转身跑向西侧的小门，推开门，冲进院子里。院子的围墙大概两米五高，上面有碎玻璃，但他顾不上了。他助跑了两步，跳起来，手扒住墙头，碎玻璃扎进手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松手，翻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左肩先着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爬起来，跑进了居民区的巷子里，身后传来喊叫声，但没有枪声。那些人不敢开枪。
他跑了很远，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钻进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掌上全是血，碎玻璃嵌在肉里，左肩疼得像被人卸了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游。
“我在城东物流园后面的居民区，来接我。”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仓库里，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来的那一刻，陆战已经不在桌子旁边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地上那摊血和桌子底下那把剔骨刀证明他来过。
丁雷还绑在椅子上。
他被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从椅子上解下来，拖出了仓库。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他只是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女人，长头发，瘦瘦的，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丁雷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在小树林里处理那具尸体的时候，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年轻的、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
现在那双眼睛睁开了，在看着他的，是另一个女人的眼睛。
白素。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出现在这个故事里，但她的故事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她的姐姐，是丁雷的第三个受害者。那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那个被扔在小树林里好几天才被发现的女孩，是她的亲姐姐。
陆战救过她的命。在她最绝望、最想死的时候，陆战找到了她，给了她一把枪，说了一句“你想报仇吗”。她没要那把枪，但她跟着陆战走了。她成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手。她不杀人，但她帮陆战找到了那些该死的人。每一个人都是她先找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确认过身份的，每一个人——都该杀。
白素站在阴影里，看着丁雷被拖走，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什么都打不上来。
“你不懂，”她在心里对林子川说，“我们失去亲人的痛。”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仓库的深处，消失在那片被红蓝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