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听器塞进耳道的那一刻,世界啪的一声回来了。
不是完整的回来,是像一台老收音机被人拧开了旋钮,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沙沙的底噪。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候诊区小孩的哭声——所有的声音都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打翻的玻璃珠,在地上滚来滚去,听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林子川站在医院门口,调整了一下助听器的音量。医生教过他怎么用,但他还是花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合适的档位。声音大了刺耳,小了像隔了一层棉花。他最后调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档位,能听到大部分声音,但细节是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车流声、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全部混在一起涌进助听器,经过放大、滤波、压缩,最后变成一种他能勉强分辨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杂音。不真实,但能用。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陆战。”林子川说。
“听力恢复了?”陆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助听器的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塑料膜在说话。
“没有。助听器。”
“那也够了。”陆战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是笑,“恭喜你,洗清嫌疑。丁雷被抓了,你清白了,李勇也放出来了。皆大欢喜。”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战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恭喜他。
“下次,”陆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助听器几乎捕捉不到,“我不会给你机会。下一场审判,已经准备好了。”
“地址。”林子川说。
陆战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远的,微弱的,但在安静的通话中格外清晰。
火车的汽笛声。
不是那种短促的、城市道口的警告声,是那种悠长的、在空旷的野外回荡的汽笛声,一声拉得很长,尾音渐渐消失在空气里。紧接着是一个女声的广播,也是远远的,像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前方到站,北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然后电话断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风把助听器的麦克风吹得沙沙响。他把刚才听到的那几秒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火车的汽笛,报站的声音,“北站”。不是省城北站,省城北站早就改名了,那个广播里说的“北站”是城北那个老火车站,只有绿皮火车停的那种。
陆战在城北老火车站附近。
林子川转身跑回医院大堂,一边跑一边拨王磊的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王磊,帮我调城北老火车站周边的监控,过去半个小时的。找陆战和白素。”他喘着气说。
“林队?你出来了?你的声音怎么——算了算了,我现在就调。”王磊挂了电话。
林子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北老火车站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张嘴说了一大堆,林子川只听清了“那边早就没车了”和“你去那儿干啥”几个词。他没有回答,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二十分钟后,王磊的电话来了。
“林队,找到了。北站广场东侧的监控,十五分钟前拍到陆战和白素,两个人上了一辆开往临市的大巴,车牌号我发你了。大巴现在已经上了高速,按照正常速度,大概四十分钟后会在青县服务区停靠加油。”
“帮我联系高速交警,在青县服务区拦截。”
“已经在联系了。”王磊顿了一下,“林队,你的声音——助听器?”
“嗯。”
“听得清我说话吗?”
“听得清。去吧。”
挂了电话,林子川让司机掉头,上高速。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拐上了匝道。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把整条路照成了橘红色。林子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隔离带一根一根地往后退,脑子里在转着陆战刚才说的那句话——“下一场审判,已经准备好了。”
丁雷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陆战说过他杀了十七个人,但那是之前的事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人,是“审判”。直播,公开,让所有人看到。他要的不是死亡,是把法律做不到的事情变成一场表演。
手机又响了。王磊的声音有些急:“林队,青县服务区那边说,大巴进服务区了,但车上没有陆战和白素。他们中途下车了,大概在青县出口前面两公里的地方,那段路没有监控,不知道他们换了什么车。”
林子川闭了一下眼睛。
“查一下那个路段附近的所有出口,看有没有民用监控拍到他们换乘的车辆。”
“已经在查了。”王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急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那一段是城乡结合部,监控覆盖率很低,需要时间。”
林子川挂了电话,让司机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车子停在路边,他下车,站在路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高速上的车流从他面前呼啸而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经过助听器的处理,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低频噪音,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他需要找到陆战换乘的规律。陆战不会随便选一个地方下车,他一定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而且他知道林子川会追,所以他换乘的地方一定离他的目的地不远,但不能太近,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林子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了一张陆战的行动轨迹图。北站上车,青县出口前两公里下车,换乘。青县往西是山区,往东是平原,往南是省城的方向,往北是邻市。陆战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在青县以北、邻市以南的那个区域。
他想起了陆战以前提过的一个地方。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两个人加班到很晚,在路边摊喝酒。陆战喝多了,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提到他早年办一个大案的时候,在邻市和青县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矿山里蹲守了三天三夜。那个矿山以前开采石英的,后来资源枯竭就废弃了,剩下一些破旧的工棚和矿洞,成了“判官”早年的一个临时据点。
陆战当时说的是“那地方鬼都找不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林子川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青县以北,邻市以南,交界处,确实有一片山地,标注着“废弃矿区”的字样。周围没有公路,没有村庄,只有一条废弃的机耕道,从县道岔出去,大概七八公里的样子。
他拨了王磊的电话。
“王磊,帮我查一下青县以北那片废弃矿区的卫星图,看最近有没有车辆进出过的痕迹。”
王磊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回了消息:“林队,你说对了。矿区东侧的那条机耕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大车,是越野车,至少两辆。而且卫星图拍到了——昨天下午,一辆深色的SUV从县道拐进了那条机耕道,到今天都没有出来。”
林子川挂了电话,转身拉开车门。
“师傅,去青县,那片废弃矿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多话,挂挡,踩油门,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附近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橙色。远处山区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宣纸上的素描,一吹就散。
林子川靠着车窗,助听器里传来车辆行驶时的低频噪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耳边振翅。他的左肩还在疼,手上的伤口也没好利索,但这些东西现在都不重要了。
陆战在矿山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个目标的到来。也许已经到了,也许还在路上。林子川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但他必须去。不是为了救那个“该杀的人”,是为了让陆战停下来。用他还能做到的方式,用他还没被剥夺的东西——那些陆战教给他的、他自己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车灯划开了渐渐浓重的黑暗。林子川摸了摸口袋,助听器的备用电池在里面,跟那个空了的戒指盒挤在一起。
他还有时间。他必须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