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光灯照得陆战脸上的血痂发亮。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风衣,上面沾满了矿洞里的灰和干涸的血迹。手铐固定在面前的铁环上,他动不了,但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严峻坐在他对面,林子川坐在旁边,李勇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说吧。”严峻的声音不高不低。
陆战抬起头,看着严峻,又看了看林子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到这一步了”的松弛。
“三年前,我假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发现‘判官’内部出问题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判官’最早是我创立的,初衷很简单——把那些法律碰不了的人找出来,让他们当众认罪,然后把证据交给警方。我不杀人,我只是替那些受害者讨一个公道。”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后来,一些人进来了。他们把‘审判’做成了生意——收钱,帮人灭口,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搞暗杀。我阻止不了他们,他们反过来要杀我。所以我选择消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我用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清理门户。”陆战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人的命,是我亲手取的。十七个。”
严峻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承认杀了十七个人?”
“我承认。”陆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每一个我都认。他们的名字、时间、地点,我都可以写出来。但我杀的不是无辜的人,是手上沾了血的、法律拿他们没办法的人。我知道这违法,但我做的不后悔。”
林子川开口了:“丁雷呢?沈默呢?”
“丁雷,我本意是让他当众认罪,然后报警。他在直播里已经认了,那场直播有几万人看到,他的口供铁证如山,这次谁都救不了他。”陆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沈默也一样,我想让他在镜头前交代那些收钱帮人脱罪的事。但我承认,最后我失控了。我看到沈默那张脸,想起那两个被他辩护过的罪犯后来又杀了人,我就想——”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子川。
“想杀了他?”
陆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想杀了他。如果不是你拦着,我可能真的会动手。”
白素的证词是在另一个房间录的。
她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有戴,但身后站着两个女警。她的表情很平静,跟之前在矿洞里一样,像一潭死水。
“他确实准备杀丁雷。”白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刀举起来了,林子川喊了一声,他停了一下。但林子川不喊,他那一刀会落下去。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有时候审判会‘不小心’变成死刑。他说那叫‘程序之外的正义’。”
程序之外的正义。林子川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手指攥紧了。
白素继续说:“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我妹妹死了,我帮不了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她找到凶手,看着他认罪。我不在乎自己会判几年。”
录完口供,她被带出房间的时候,经过林子川身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谢谢你让我妹妹知道,有人在乎她。”
然后她走了,黑色卫衣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沈默是三天后来警局做笔录的。
他换了衣服,刮了胡子,戴了眼镜,看起来跟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完全是两个人。但他的手还在抖,签字的时候笔迹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遍才签上自己的名字。
做完笔录,他走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林子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沈默看着林子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林警官,谢谢你救了我。”
林子川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
“沈教授,你在矿洞里说,每个人都有权获得辩护。这话在法律上没错,但在良心上呢?你替那些有罪的人脱罪的时候,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沈默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些年,我确实收过一些不该收的钱,帮过一些不该帮的人。我告诉自己这是‘辩护策略’,告诉自己‘法律是平衡的艺术’。但我骗不了自己,有时候平衡会失衡,而我站在了错误的那一边。”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法律是不完美的,但没有更好的替代品。私刑不是答案。”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配合调查,该退的钱退,该认的错认。林警官,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继续相信法律。”
他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陆战的判决下来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林子川站在法院门口,撑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响,经过助听器的处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鼓的声音。李勇站在他旁边,王磊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战被押出来的时候,穿着橙色囚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马甲,手铐和脚镣在雨里闪着冷光。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老了很多,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还站着,但已经没有几片叶子了。
他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子川。”雨声很大,但林子川听到了。他的助听器把陆战的声音过滤得比雨声更清楚。
“嗯。”
“我女儿小曼,帮我照顾她。”陆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子川能听到,“别让她知道真相。告诉她,爸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别让她知道我是个杀人犯。”
林子川看着他。雨水从伞沿上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陆战,看着这个他叫了三年师父的人,这个教他破案、教他做人、教他“当警察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真相”的人,现在站在雨里,身上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求他撒一个谎。
“我走了。”陆战说。
两个法警把他架上了囚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像一扇铁门永远地合上了。囚车发动,缓缓驶出法院大院,车尾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林子川站在雨里,伞没有收。
李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磊也拍了拍,两个人先走了。林子川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中那条空荡荡的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新警的时候,陆战带他出现场。那天也下了雨,陆战撑着伞,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四十五度,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他当时说“师父你伞偏了”,陆战说“没偏,风刮的”。
风刮的。
林子川把伞收了,雨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摸了摸口袋,助听器的电池还有电,戒指盒空着,旁边多了一张纸条——陈雨婷在他手心里写字的那张纸条,他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直揣着。
“等你找到陆战,回来给我戴上。”
陆战找到了。案子结了。
林子川把纸条展开,看着那几行字,手指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洇开,但还能看清。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走下台阶。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一个说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终于说到了最后一页,翻过去,是空白的。但空白不是结束,空白是给下一个故事留的地方。
林子川撑开伞,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雨水冲淡的水墨画,但线条还在,轮廓还在,那个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还在。
(第37单元 完)
第38单元:镜像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