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的案子结了以后,林子川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省厅恢复了他在重案组的职务,配枪也还了,通缉令撤了,那些贴在电线杆上、公告栏里、便利店门口的通缉海报被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扔进了垃圾堆。他回局里上班的第一天,王磊在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李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拍的力道比任何话都重。
陈雨婷在鉴证科。他经过的时候,门开着,她正低头看显微镜,没注意到他。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看到她的侧脸,安静,专注,睫毛在显微镜的光路里闪了一下。他没有进去打扰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空了的戒指盒。
欠她的那件事,该办了。但不是现在。
陆战虽然倒了,但他在审讯里提到过一件事——“判官”内部的分裂不止那十七个人。还有一些人,更隐蔽,更深,藏在陆战都够不到的地方。那些人没有被清理,他们只是换了张皮,继续在某个角落运转着。
林子川以为这话只是陆战的自保说辞,直到那封信出现。
信是寄到省厅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着“林子川”,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本地的。收发室的老王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这封信没登记,混在一堆广告里,我差点给扔了”。林子川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签名。
“陆战还有同伙,证据在我手上。明天下午三点,城郊疗养院,静心精神病康复中心。一个人来。”
林子川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背面是空白的。他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水印,没有暗记,就是一张普通的A4纸。
他打给王磊。
“帮我查一个地方,城郊‘静心’精神病康复中心。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越快越好。”
王磊十分钟后回了电话:“林队,这家疗养院开了六年,法人是一个叫马宏博的人,精神科医生出身,有执业资格。医院的资质和执照都齐全,每年的年检也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事儿——近半年有一笔资金注入了,来源是境外的一个医疗基金,那个基金的母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干净得有点过分。”林子川说。
“对。”王磊顿了一下,“还有,那个地方我去搜了一下地图,位置很偏,方圆三公里没有住户。进出只有一条路,路口没有监控。林队,你要是去,我跟你一起。”
林子川想了想,摇了摇头:“信上说一个人去。万一带人,对方不露面,就白跑一趟了。”
“但万一是陷阱——”
“那也要去。”林子川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陆战的事没完,我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林子川开着车,从城郊公路拐进一条乡间小道,两边的白杨树长得又高又密,树冠几乎把天空遮完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撒了一地碎金子。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助听器里的声音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在听一首卡带的老歌。
疗养院出现在路的尽头。
白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很整齐。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刷成浅黄色,窗户不大,装着铁栏杆。整个院子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住了几百个病人的地方,倒像一座没有人的空城。
林子川把车停在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大门侧面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五十岁左右,高个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练出来的、见人就用、永远恰到好处的笑。
“林警官?”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受了惊吓的病人说话,“我是马宏博,这里的院长。请进,请进。”
他侧身让林子川进去,然后锁上了小门。
林子川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主楼。大厅里很亮,日光灯全开着,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大厅里坐着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有老有少,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一盆盆被人摆在固定位置上的植物。
林志川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他不是没见过精神病院,但那些病人至少会有些反应——坐立不安的、自言自语、来回走动的。这里的病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们都是长期住院的病人,”马宏博走在前面,语气轻松,“病情稳定,只是有些……反应迟钝。林警官这边请。”
他带着林子川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又在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林子川注意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跟别的门不一样,是铁皮的,上面有一把电子锁。
“马院长,你说的证据在哪?”
马宏博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职业性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子川很熟悉的东西——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林警官,你很谨慎。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很好。”马宏博点了点头,然后朝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看了一眼,“证据就在那扇门后面。跟我来。”
林子川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枪。配枪还在,弹夹是满的。他跟在马宏博身后,走了不到十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走廊里离他最近的那扇门开了,两个穿护工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堵住了来路。再往前看,走廊尽头的两扇门也开了,又走出两个护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橡胶头上闪着蓝色的电弧。
林子川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但马宏博比他快。他在林子川转身的瞬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头细得像头发丝,一把扎进林子川的后颈。林子川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是冰凉的东西被推进了血管里,凉意顺着脖子往下走,经过肩膀,经过胸口,像一条蛇在血管里游。
他的手指从枪柄上滑开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手的存在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把他的手从身体上拆掉了,但你低头看,手还在那里,手指还在动,就是感觉不到它了。
“林警官,”马宏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飘飘忽忽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你知道吗?陆战是我介绍进‘判官’的。他以为他是创始人,其实他只是第一批被选中的人。真正的创始人在后面,在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林子川想转过去看他,但他的脖子也不听使唤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走廊在眼前变长,像一条被拉开的橡皮筋,两边的门一个一个地往后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陆战太理想主义了,”马宏博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一台机器在念一段录音,“他真以为能靠私刑审判来改变什么。改变不了的,林警官。法律不会变,人性不会变,该死的人不会因为多一个审判就变少。但生意可以做大。陆战不懂这个,他以为我们在替天行道,其实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很赚钱的买卖。”
林子川的身体往前倒了。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手掌撑在地上,也没有感觉到凉。助听器里传来最后一个声音是身后的关门声,砰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是失聪的那种安静,是意识正在关闭的那种安静。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最后一点视线里,他看到的是走廊灰色的地砖,和一双白色皮鞋。那双鞋站在他面前,鞋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灰都没有。
马宏博蹲下来,看着林子川的脸,伸手把他的助听器从耳朵里拿了出来。
“这个东西用不上了。”他把助听器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林警官,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在这里,你会忘了你是谁,忘了你是个警察,忘了你抓过多少人。你会变成一个安静的、听话的、不会说话的病人。你会在这里度过你剩下的日子。”
林子川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本能,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在告诉他还活着。但那点火光太弱了,弱到经不起一阵风吹。
他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灯没有声音了,它们也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只有马宏博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林子川躺在走廊的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包裹。夜色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
在这层的下面,二楼的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滴水,嗒,嗒,嗒,滴了很久。没有人去关那个水龙头,因为没有人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