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拐杖砸在第三个护工的后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但更多人从楼梯上涌下来了,至少五六个,穿着护工服,手里拿着电击棍和橡胶棒。老韩站在楼梯口,把木柄横在身前,像一扇关不上的门。
“快走!”他吼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到几乎辨不出内容。
林子川已经跑上了楼梯,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到老韩被三四个人围住了,木柄在空中挥舞,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砸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闷响一声接一声。但老韩太老了,太弱了,那些在药物和岁月里耗尽的力气,撑不了太久。一个护工从侧面扑上去,抱住了老韩的腰,老韩的身体晃了一下,木柄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楼梯扶手。
“走啊!”老韩的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几乎是在嘶吼,“你父亲的仇,要报!他是被马宏博和秦刚合谋害死的!”
林子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远道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病故。陆战说过,秦奋跟这件事有关,但他没有证据。现在老韩说,马宏博和秦刚——秦刚是秦奋的哥哥,那个在境外从来没回来过的秦刚——合谋害死了他父亲。
他看到老韩的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满是指甲划出的血痕,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然后被人按了下去。
“走!”
林子川咬紧牙关,转过身,拉着小李往上跑。身后传来老韩的骂声和护工的呵斥声,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纸箱散落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玻璃,也许是灯泡,也许是个杯子。
然后是一声枪响。
那声音在地下室里被墙壁来回反射了好多次,变得又尖又厚,像一把刀在铁板上划过。林子川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站在楼梯中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小李在他身后,也在发抖。
他慢慢转过头。
地下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那扇门里涌出来,在楼梯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他看到老韩的身体靠在墙根,坐着,头歪向一边,胸口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在扩大,病号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然后是黑色。马宏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朝下,还在冒烟。
马宏博抬起头,隔着那扇门,隔着十几级台阶,看着林子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看到了,你能怎样”的表情。
“跑吧,”马宏博的声音从地下室里传上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跑得掉吗?”
林子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不是要跑,是要冲下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抓住马宏博,拧断他的脖子,用他的命换老韩的命。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他现在身上没有武器,身体没有恢复,手里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盒。冲下去等于送死,等于让老韩的牺牲白费。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的,在脸上流了两道,被楼梯间的冷风一吹,凉了。
他没有擦。
“走。”他拉着小李,继续往上跑。
跑到一楼,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宏博的人追上来了。林子川拉着小李拐进了一条侧廊,推开一扇门,闪了进去。
储物间。
很小,大概四五平米,堆着拖把、水桶、消毒液和几箱医疗用品。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大。林子川靠着门板,喘着粗气,铁盒被他抱在怀里,硌着胸口。
小李蹲在墙角,手指在抖,但她的脑子没乱。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方形开口——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那里,”她指着那个开口,声音在发抖但很确定,“通风管道。通到外墙。以前有个病人从这里爬出去过,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翻墙了。后来管道被封了,但检修口没焊死,螺丝可以拧开。”
林子川踩着水桶爬上去,用手拧检修口的螺丝。手在抖,螺丝滑了两下才拧动。四个螺丝,他拧了将近一分钟,把盖板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里面很窄,只容一个人爬过去。
“你先走。”林子川跳下来,对小李说。
小李摇了摇头:“我过不去。你比我高,比我壮,你先走。我在这里等。”
“不行——”
“林警官,我在这里工作过,知道怎么应付他们。”小李的声音突然不抖了,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我会说我是被你胁迫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快走,找到证据,救我们出去。”
林子川看着她。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搜那边”,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林警官,求你了。”小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弟弟还在他们手里,你要是不出去,谁也救不了他。”
林子川咬着牙,把手里的铁盒递给她。小李愣了一下。
“帮我拿着。我爬出去以后,你从下面递给我。”
小李接过铁盒,点了点头。
林子川踩着水桶,钻进了通风管道。管道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铁皮,每往前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铁皮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袖子,割进了他的手臂,疼,但他没有停。身后传来储物室门被撞开的声音,一声巨响,然后是马宏博的声音——“人呢?”
“她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搜!那个男的呢?”
“她不说。”
小李的声音从管道口传进来,很小,但林子川听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他自己跑的,没带我。”
然后是清脆的一声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小李闷哼了一下,没有说话。林子川的手指在铁皮上抠出了痕迹,指甲盖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嘴硬。”马宏博的声音,“带走。好好问。”
储物室的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管道里只剩下林子川自己的呼吸声和铁皮被压弯的咯吱声。
他继续往前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管道里的黑暗是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身后。他的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左肩每一次用力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一米,两米,十米,也许更远。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不是灯,是月光。从管道尽头的一个金属网罩外面透进来的,银白色的,清冷的,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遥远的希望。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踹开了网罩,从管道口跌了出去。身体落在草地上,滚了一圈,仰面朝天。月亮在头顶挂着,不大,但很亮,周围有几颗星星,云很少,天空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深蓝色布料,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起伏很大,像一台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冒着烟。铁盒不在他手里,在小李那里,在疗养院里,在马宏博够得到的地方。但他记住了铁盒里的东西——那枚刻着“蝉”字的徽章,那份写满名字的档案。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助听器不在了,戒指盒不在了,那张纸条不在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活着。老韩用命换来的那个“活着”。
林子川翻过身,趴在草地上,用胳膊撑着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在抖,膝盖在流血,手掌上全是土和血混在一起的泥浆。他看着远处疗养院的灯光,白色的,一排在围墙上,另一排在主楼的窗户里,像一只只不眨眼的眼睛。
老韩说,他父亲的死是马宏博和秦刚合谋的。秦刚——秦奋的哥哥,那个在境外遥控着一切的人,那个连陆战都够不到的人。
林子川把目光从疗养院的方向收回来,转过身,朝公路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问号。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身后是那座关着他的监狱,是那些为了让他逃出来而倒下去的人。老韩倒下了,小李被抓了,父亲死在了他们手里。每一个名字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道,刻得很深,深到忘了疼。
他必须走下去。
公路在前方延伸,灰色的柏油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子川一步一步地走着,伤口里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路面上留下一个一个暗色的点,像一串省略号。
路很长,夜还很长。但他怀里揣着的东西很短——很短,很短的路,很短的时间,很短的生命。老韩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用声音,是用震动,用骨头在传。
“你父亲的仇,要报。”
林子川抬起头,月亮在前面。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伤口里,疼得清醒。
他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