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林子川坐在重案组的办公室里,铁盒放在桌上,锈迹斑斑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王磊戴着白手套,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档案取出来,一页一页地摊开,拍照,扫描,录入系统。李勇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很沉。
“十二个人。”王磊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马宏博、秦刚、孙德利、周大伟、吴建国、赵志远、刘长河、王德彪、陈国强、李永军、徐海东、崔志强。其中七个我们已经抓了或者死了,五个还在外面。马宏博是其中之一。”
“马宏博的原名?”林子川问。
王磊翻到档案的第三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马国栋,省公安厅法医科技术员,贪污受贿,开除公职,取消警籍。
林子川凑过去看那张照片,跟现在的马宏博判若两人。现在的马宏博更胖了,脸上的肉多了,眼神也变了,以前照片里的那种锐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吞吞的、让人不设防的和善。他用了二十年,把自己从一个被开除的法医变成了一个精神科院长,从马国栋变成了马宏博。
“二十年前,省厅法医科有一批鉴定报告出了问题。几份法医鉴定结论被人为修改,导致两个案件的嫌疑人被判了无罪。后来内部调查发现,是马国栋收了钱,篡改了关键性的鉴定数据。”李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翻自己的笔记本,“这事当时闹得挺大,厅长亲自签字开除的。但是他没被追究刑事责任,因为证据链不完整,只能算是行政违规。”
“然后他就消失了?”林子川问。
“改名换姓,重新考了精神医学的进修班,拿了执业证书,开了这家疗养院。”李勇合上笔记本,“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洗掉所有的过去,换一张全新的皮。”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响,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灯管里的苍蝇。他的左肩还在疼,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了,白色的纱布从指缝间露出来,像某种廉价的手套。
“申请通缉。”他说,“马宏博,马国栋,两个名字都上。”
王磊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他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抬起头,脸色不太好:“林队,赵厅长说,马宏博可能已经逃往境外了。疗养院的监控显示,在我们到达前四十分钟,有一辆车从后门离开了,没上车牌,方向是往南,那边有一条省道通高速。如果他在那四十分钟里上了高速,现在已经在五百公里以外了。再往下,可能就出了边境。”
“所以呢?”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一块石头下面的沸水。
“赵厅说需要时间协调国际刑警,走正规流程。”王磊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停车场。阳光照在一排排警车上,车顶的警灯反射着刺眼的光。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铁盒,把里面的档案和徽章倒出来,揣进口袋。
“我去找他的家人。”
李勇拦住他:“子川,你的伤还没好,身体还没恢复——”
“我没事。”林子川拨开他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宏博的女儿叫马思雨,在省城师范大学读大三。
王磊查到了她的课表和住址。林子川在校门口等她,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水从闸门里冲出来一样。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纱布从袖口露出来。
马思雨是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女孩。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短发,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林子川拦住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摘下耳机,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很快就平静了。
“你是警察?”她看着林子川别在腰间的证件,语气没有波动。
“是。”
“我爸出事了?”
林子川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把那些话倒进去。但她有权知道真相,就像林子川有权知道林远道的死因一样。
“你爸的真名叫马国栋,二十年前是省公安厅的法医。他因受贿被开除后,改名换姓,在一个叫‘判官’的组织里做事。他涉嫌多起犯罪,现在被通缉了。”
马思雨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校门口的人流中,身边的学生来来去去,有人看她,有人不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嘴唇稍微抿紧了一点。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开了口:“我妈两年前去世了。她走之前跟我说,我爸不是做生意的,让我别信他说的那些话。我当时没明白,现在懂了。”
林子川沉默了一下:“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他请我吃饭,在学校门口的那家湘菜馆。他点了我最爱吃的剁椒鱼头,一筷子都没动,就那么看着我吃。”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撑着,“他跟我说,如果他哪天不联系我了,就别找他。他还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和我。”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马宏博现在的照片——是从疗养院的监控里截的,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那张温和的、让人不设防的脸。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习惯去什么地方?”
马思雨低头看着照片,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地方,北山公墓。他说是去看一个老朋友。他不知道我知道,我偷偷跟过一次,看到他在一个墓碑前站了很久。墓碑上的名字好像姓林。”
林子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远道?”
“好像是。”马思雨擦了擦眼角,“我不确定,隔得太远了。林警官,你认识那个人?”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收回来,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马思雨在身后喊了一声:“林警官,如果我爸被抓住了,他会判几年?”
林子川没有回头。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他会受到法律的审判。”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回答。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可能还有杀人。数罪并罚,无期起步。但他没有说,让一个女儿提前判决自己的父亲,不公平。
北山公墓的黄昏来得很早。
太阳还没落山,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林子川穿过那一排排墓碑,走到林远道的墓前。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林远道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子林子川立”。立碑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刚入警不到一年,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在父亲的墓前站了一整天,腿都站麻了,不觉得累。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碑前的石台上放着几束花,有新有旧,有的是清明的时候放的,有的刚放不久。他伸手摸了摸花束的包装纸,其中一束的纸还很硬,没有褪色,应该是一周之内放的。
马宏博来过。
他来这里做什么?看一个被他害死的人?是愧疚来忏悔,还是得意来炫耀?还是两者都有?
林子川蹲下来,把那束新鲜的花拿起来看了看。白色的菊花,配了几枝满天星,花店的标准搭配,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他把花放回原处,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花岗岩很凉,刻痕很深,指腹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棱角。
“爸,你的信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马宏博跑了,但我会把他抓回来。我会把‘判官’连根拔起,一个都不剩。你说的那些话,我记得——不要让仇恨把我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不会。但我不会放过他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蝉”字的徽章,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铜面在夕阳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那个“蝉”字的笔画细而有力,像刀刻的。
“老韩也走了。他把东西交给了我,用命换的。我得对得起他。”
林子川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站起来,夕阳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左脸上的擦伤和右眼下面的淤青。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影子在他前面,很长很长,像一条指向远方的箭头。
马宏博跑不掉的。林子川知道他的真名,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的女儿在哪。一个人不管跑到天涯海角,那些东西都拴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林子川握着线的另一端,只要拉紧,就能找到他。
他走到公墓门口,掏出手机,打给王磊。
“帮我查一下马国栋——马宏博二十年前离开省厅后的所有轨迹。他进修的学校、他实习的医院、他开疗养院的资金来源。每一个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要问。”
“林队,这么多信息,要查很久。”
“多久都行。”林子川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墓的大门。夕阳把整座公墓镀成了橘红色,墓碑一排排地立在那里,像一本翻开了的、永远不会合上的书。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落日的反方向开去。
那不是逃亡的方向,是追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