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林子川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马宏博的材料，桌上摊着二十年前马国栋的档案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旧纸特有的酸味。他的手机响了，号码是一长串数字，以+66开头——泰国。他看了两秒，接起来。
“林警官，听说你在找我？”
马宏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几千公里，经过海底光缆和卫星信号的层层传输，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一点没变。像在疗养院的走廊里跟他说话一样，像一个医生在跟病人聊天一样。
“你在泰国。”林子川的声音很平。
“清迈。一个小城市，很安静，气候也好。比你那边的雾霾强。”马宏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轻咳，“你有本事就来。”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马宏博主动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试探。试探林子川掌握了多少，试探警方有没有追到泰国，试探他的处境有多危险。
“你跑不掉的。”林子川说，“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已经在走流程了。你改过两次名字，换过三个身份，但你的指纹和DNA在系统里改不掉。你在清迈租的房子用的是假护照，但房东太太认识你，你给她看过你的身份证，那张身份证虽然是假的，但上面的照片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诈我。”
“你试试看。”林子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租的房子在清迈古城东门附近，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卖芒果糯米饭的小摊，你每天早上七点去买一份，老板娘叫你‘马先生’。你的指纹留在那张二十泰铢的纸币上，那张纸币现在在泰国警方的手里。”
马宏博没有接话。林子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慌乱，是紧张被压住之后的那种重，像人憋气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吸了一口。
“你以为我是怕你？”马宏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而是更低了，更硬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父亲那么聪明，儿子有多蠢。”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我父亲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车祸，单方事故，车辆失控撞上护栏。你做的现场，你伪造的鉴定报告。你从省厅法医科被开除之前，学的就是怎么让事故看起来像意外。”
“你有证据吗？”
“我有你的笔迹。”林子川拿起桌上那封林远道的遗书，翻到背面，“你在疗养院地下室的墙上写的那几个字，‘林远道之墓’——你每次去他墓前都会写一遍，写完了擦掉，你以为没人看到。但你忘了，水磨石是会吸墨的，激光一照，什么都能显出来。”
马宏博的呼吸声更重了。林子川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握着手机，手指发白，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那张温和的、体面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是狰狞的、扭曲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不是怕我。”林子川的声音又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是怕你女儿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什么都没有。像电话断了，但林子川知道没断——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
“你别碰我女儿。”马宏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我不碰她。”林子川说，“但你自己会毁了她。你越逃，她越痛苦。她以为你是个好父亲，过年给你发红包，过生日给你买蛋糕，她跟她同学说‘我爸在外面做生意，很辛苦的’。你忍心让她知道她爸是个杀人犯？”
“你闭嘴——”
“她在校门口等了你三天。你跑了之后，她每天都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着手机，等你打电话。你打了吗？你没打。你不敢。你知道你不是好父亲，你对不起她妈，对不起她，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改。”
林子川的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去。不是因为他残忍，是因为他要让马宏博疼。疼了才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才会犯错，犯错才会露出破绽。
“你给我等着。”马宏博的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更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嘶吼，“等我回去，我会让你死得比你爸还难看。”
电话断了。
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惯性。李勇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佩服。
“你激怒他了。”李勇说。
“激怒他，他才会犯错。”林子川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查到了吗？”
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敲键盘的噼啪声：“查到了。通话时间四十七秒，信号经过三次跳转，最后落点确实是泰国清迈。经纬度我发你了，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林子川把坐标转发给李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停车场停着几辆警车，阳光照在车顶上，白花花的。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想去泰国。他不想追。他只想让这一切结束，把戒指戴在陈雨婷的手上，过几天太平日子。但现在不行。马宏博在逃，老韩的仇没报，父亲的死还没清算。他不能停。
他睁开眼，拨了赵厅长的电话。
“赵厅，马宏博在泰国清迈。我需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厅长的声音很沉：“你一个人？”
“我带李勇。”
“国际刑警那边协调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周。”
“我等不了那么久。”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电话打完他就会换地方。一周以后，他早就不在清迈了。”
赵厅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确定你的身体撑得住？”
林子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纱布。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上洇出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他把手插进口袋，说了一句：“撑得住。”
“那你去。但你必须带李勇，不能单独行动。到了那边第一时间联系国际刑警联络处，不要自己动手。听到没有？”
“听到了。”
林子川挂了电话，转过身。李勇已经站起来了，开始收拾东西——充电器、护照、换洗衣服，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他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个要出远门的老兵。
“机票我订了，明天一早。”李勇头也没抬，“红眼航班，凌晨两点到曼谷，转机到清迈，大概早上七点。到了正好办事。”
林子川点了点头，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鉴证科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门开着，陈雨婷坐在显微镜前面，背对着门，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手腕。
他敲了敲门框。
陈雨婷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亮了一下就暗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是猜的，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的。她放下手里的镊子，摘下手套，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林子川能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护手霜的香味，闻起来像一个干净的、温暖的地方。
“要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
陈雨婷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纱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戒指呢？”
林子川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戒指盒不在了，之前在疗养院里丢了。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说话，陈雨婷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找到了。在你宿舍的抽屉里，你忘了带。”她把盒子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带着它回来。”
林子川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不到三秒。在办公室里，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不能太久。
陈雨婷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也是三秒，然后推开他，退后一步。
“走吧。别误了飞机。”
林子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手举起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陈雨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的，没有人经过就会自己灭掉。
林子川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停车场里的车不多了，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了。他看着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闪，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颗移动的心脏。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硬硬的戒指盒，也摸到了那枚刻着“蝉”字的徽章。两个金属的东西挤在一起，凉凉的，硌着他的手指。
明天，他就飞了。
去泰国，去抓马宏博，去把这一切画上句号。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那条路，笔直的，灰白色的，消失在夜色里。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