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清迈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林子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和星星点点的灯光。降落的时候,他的耳朵疼得厉害——没有助听器,气压变化带来的不适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毛巾。李勇递过来一颗糖,他接过去含在嘴里,吞咽了几次,缓解了一点。
走出廊桥,热浪扑面而来。国内深秋了,这里还是夏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香茅和柴油的味道。林子川穿着的夹克显得不合时宜,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跟着李勇往外走。
到达大厅里,一个穿白色T恤的女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子川”三个字。她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锁骨下面的那道刺青从领口露出来,是一只展开翅膀的蝉。
林小雅。
林子川第一次见她是在监狱的地下档案室,那时候她坐在老韩旁边,像一尊雕像。后来老韩告诉他,她是“蝉”的传人,是老韩一手带出来的线人,专门负责追踪“判官”在境外的活动。老韩出事之后,她提前避到了泰国,一直在等。
“林警官。”林小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老韩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让他走得体面。”
林子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听不太清,只能从她的嘴唇形状猜出大意。李勇在旁边替他解释了一句:“他听力受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慢一点。”
林小雅看了看林子川的耳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说话的节奏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一直在帮你们盯着。马宏博藏在城郊一家华人养老院,化名‘马医生’。那家养老院叫‘福寿居’,开了三年,老板是一个华人地产商,跟‘判官’有资金往来。”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林小雅在上面指了一个位置,在清迈古城西北方向,大约十公里,靠近湄平河,周围是一片农田。
“养老院的背景。”林子川说。
林小雅缩放了地图,切换到了卫星视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里面有几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树,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表面是慈善机构,收留无依无靠的华人老人。实际上是‘判官’在东南亚的一个据点,专门关押知道太多的老人。有些老人是国内某些案件的关键证人,有些是‘判官’内部退休的成员,怕他们出去乱说,就关在这里。养老院是监狱,养老是幌子。”
李勇凑过来看屏幕,皱了皱眉:“里面的安保情况?”
“围墙上有红外感应,大门有监控,里面有护工,其实都是打手。马宏博来了以后,又增加了十几个‘保安’,都是当地人,配有电击枪和泰拳背景的保镖。”
林子川把地图缩小,看了看周边的地形。养老院后面是农田,前面是一条路,通往主干道,左右两边是树林。如果从外面强攻,需要至少二十个人和直升机的支援。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
“只能从内部进去。”林子川说,“我化装成家属,进去探。”
“不行。”李勇立刻反对,“你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万一被认出来——”
“马宏博见过我,但我可以化装。戴假发,戴眼镜,改变步态。他不一定会注意到我。”
林小雅看了林子川一眼,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养老院的内部——走廊、房间、餐厅、活动室。照片上的人都是老人,坐在轮椅里,或者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跟疗养院里的那些“病人”一模一样。
“你确定要去?”林小雅问。
林子川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夹克内袋。那个口袋里还装着戒指盒和蝉的徽章,加上这几张照片,鼓鼓囊囊的。
“确定。”
第二天上午,林子川站在养老院门口。
他戴着假发——一顶灰白色的假发,配了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花格子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米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凉鞋。他的步态也改了,走路的时候把左腿微微拖一点,像那些腰不好的中老年男人。李勇在两百米外的一棵榕树下等着,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林小雅在更远的地方,骑着一辆租来的摩托车,随时准备接应。
养老院的大门是铁艺的,刷着白色的漆,看起来很洋气。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中文和泰文写着“福寿居华人养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保安,黑皮肤,光头,胳膊上全是纹身。
林子川走上去,用中文说:“你好,我来看我叔。他姓王,东北的,去年住进来的。”
保安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泰语。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保安点了点头,打开旁边的小门,让林子川进去了。
院子比照片上看着更大。中间是一个花坛,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四周是几栋两层小楼,外墙刷成淡黄色,走廊上有老人在慢慢走动,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看树上的鸟。一切都看起来很安详,安详得像一幅画,但画下面的钉子随时会松。
林子川注意到走廊的每一个拐角都有摄像头,云台式的,能三百六十度旋转。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嘴里在念念有词,但林子川走近了才发现,他没有在念经,是在重复一句话:“我没干过,我没干过,我没干过。”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一个穿浅蓝色护工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不看人,看的是林子川的口袋。
“您看哪位?”
“我叔,姓王,东北的。”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假身份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名字写的是“林国强”。护工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转身往里面走。
林子川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窗户。经过某扇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哭声,男人的,像一个很大的身体在很小声地哭。护工头也没回,脚步没停。
接待室在一楼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玻璃茶几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茶还是热的。护工给他倒了一杯,说了一句“稍等”,然后出去了。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喝茶。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天花板角落有摄像头,正对着他,红灯一闪一闪的。茶几下面的地砖有一块颜色不一样,像是被撬开过又铺回去的。墙上的山水画后面是空的,能听到空调管道的风声。
门开了。
马宏博走进来。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马志远,主治医师”。他比一周前又瘦了一点,脸颊的肉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脸上的笑还是那种林子川熟悉的、温和的、让人不设防的笑。
“林警官,你果然来了。”
林子川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马宏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认出来的?”
“步态。”马宏博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改了发型,改了衣服,改了走路的样子,但你改不了上楼梯的时候先迈左脚。你在疗养院里住过,你的步态数据在我的系统里。”
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都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两个人的手都背在身后,看不到拿了什么,但腰带上的凸起说明他们有武器。
林子川把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假发也摘了,露出他本来的短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宏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见面了”的释然。
“马宏博,你逃不掉的。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泰国的警察不会因为你交点钱就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钱撑不了多久,你的人也会散。你越跑,越孤独。”
马宏博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林警官,你每次都这么说。你从省城说到清迈,下一步是不是要说到曼谷?”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子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人?外面那辆灰色的丰田,车里坐着李勇。两百米外那辆摩托车,骑车的女人是老韩的人。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林子川,那个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为什么还让你进来?因为我需要你进来。你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你进来了,李勇就不会乱动,国际刑警就不会行动。你在我手里,我就能安全地离开泰国,去下一个国家,换下一个名字。”
他挥了一下手。
两个壮汉朝林子川走过来。
林子川没有站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蝉”字的徽章,铜质的外壳凉凉的,硌着他的指尖。他没有拿出武器,因为没有武器可拿。他进来的时候把枪留给了李勇,连折叠刀都没带,因为他知道会被搜身。
一个壮汉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林子川没有躲,手臂被人抓住了,铁钳一样的手指嵌进他的肌肉里。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马宏博。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因为我想见你。我想看看,一个把我父亲从这个世界抹掉的人,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现在我看到了。”
马宏博的眼皮跳了一下。
“带走。”他说。
壮汉把林子川从椅子上拉起来。林子川没有反抗,顺从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马宏博。
“我父亲墓前的那些花,是你放的。”
马宏博没有回答。
“你是去看他,还是在看他有没有被人发现?”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他。你怕一个死了的人。你怕他的儿子。”
马宏博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不想承认的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壮汉把林子川推出了接待室。走廊里的摄像头跟着他转,红灯一闪一闪的。经过那些关着的门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哭声,还是在哭,还是在很小声地哭,没有人去管它。
林子川被带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门是铁皮的,从外面锁上了。他被推进去的时候,身体踉跄了一下,没有摔,站稳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短促,像句号。
林子川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纱布已经脏了,灰蒙蒙的,边缘翘了起来。他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角,撕了下来,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床对面的墙上有一个通气孔,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段。有人经过,影子在通气孔前面晃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
戒指盒还在,徽章还在。他的手指摸着那枚徽章上的“蝉”字,笔画刻得很深,指腹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个转折。
他不后悔进来。这是他能靠近马宏博的唯一方式。在外面蹲着,永远蹲不到他;只有进来,才能让马宏博觉得他赢了,才会放松警惕。
现在,他在这里。李勇在外面。林小雅在更远处。
三个人,一座院子,一堵墙,一把锁。
故事还没完。
林子川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听着通气孔里传来的风声。风吹过走廊,呜呜的,像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