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国回来的第三天,林子川的伤还没好利索。
左肩的旧伤在清迈那一架里又加重了,缠着绷带,穿衣服的时候得先把左胳膊慢慢伸进去,动作快了就疼得龇牙。腰上被匕首划的那道口子倒是不深,但洗澡的时候不能沾水,他只能用保鲜膜缠了两圈,洗完了撕下来,皮肤上全是红印子。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案卷。不是什么大案,一个入室盗窃的,嫌疑人抓到了,该走的流程走完了,就差签字。他翻了两页,注意力就不在上面了,脑子里转的是马宏博死之前那句话——“我只是收钱办事。”
钱从哪来?马宏博的境外账户已经冻结了,王磊在查资金来源,查到最上游,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法律上的法人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钱洗了好几道,从开曼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泰国,从泰国到马宏博的账户,像水一样流,抓不住源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李勇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好消息要说,但这个好消息让他不太舒服。
“子川,赵厅长让你去一趟。”
林子川合上案卷,站起来。左肩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赵厅长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开着。林子川进去的时候,赵厅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朝沙发指了指,示意他坐下。林子川没坐,站在窗前等。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像一排高低不齐的牙齿。
赵厅长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递给林子川。林子川打开,里面是一张盖了红章的会议通知。
“省厅决定为你举行一场公开表彰大会。”赵厅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授予你‘一级英模’勋章。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省人民会堂。政法系统领导、媒体记者、群众代表,大概一千多人参加。”
林子川看着那张通知,没有说话。
“这是省厅的决定,也是提振士气的好机会。”赵厅长看着他,目光里有鼓励,也有一种“这不是跟你商量”的意思,“你这些年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从顾沉舟案到陆战案,再到马宏博,你一个人扛了太多。该给的荣誉,不能省。”
林子川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办公桌上。
“赵厅,我不能接受。”
赵厅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陆战还没抓到。他被不明身份的人从押解途中救走了,到现在下落不明。他说过一句话——‘我会在最高处看着你’。表彰大会,一千多人,媒体直播,如果他来了——”
“安保我们会做到最高级别。”赵厅长打断了他,“特警、便衣、狙击手,所有你能想到的防护措施都会到位。子川,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威胁就放弃你应得的荣誉。这是对你这十几年工作的认可,也是对全体干警的激励。”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赵厅长说得对。表彰大会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省厅的事。他拒绝,不是谦虚,是对那些在他身边倒下的人的不尊重。老韩、林远道、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用命换来的不是一个逃犯的伏法,是一个结果的公示。表彰大会,就是那个公示的一部分。
“那我要加强安保。”林子川说,“所有与会人员名单,提前三天交给王磊做背景审查。会场的每一个入口,都要有金属探测器。会场周围的制高点,要安排狙击手全覆盖。”
赵厅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子川在走廊里碰到了陈雨婷。她刚从鉴证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到他,停下来。
“赵厅长找你什么事?”
“表彰大会。一级英模。”
陈雨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知道林子川在想什么,不用他说,她看得出来。
“你怕陆战来?”
“他一定会来。”林子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左肩的绷带硌着墙,疼了一下,他没有换姿势,“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吓唬人。‘我会在最高处看着你’——表彰大会,一千多人,媒体直播,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高?”
陈雨婷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领口歪了的衣领。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拿镊子和剪刀磨出来的。
“那就让他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怕他吗?”
林子川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来了以后,会有人受伤。一千多人,他随便往哪个方向开一枪,都会有人倒下。”
陈雨婷的手在他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的意思。
“那你想办法,不让他开枪。”
林子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试试”的认真。
李勇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到林子川回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过来。
“王磊做的初步筛查。与会人员一千二百人,系统里过了三遍,有五个人的身份存疑。”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都用红笔圈出来了,“这几个是用假身份证登记的,人脸识别匹配到了‘判官’相关人员的社交圈。不是核心成员,可能是外围的,专门负责踩点的。”
林子川接过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五个名字,五个陌生的面孔,五个藏在人群里的定时炸弹。
“王磊说,这五个人不一定会动手。他们可能就是来看现场的,踩点的。陆战不会把他们当主力用,主力一定是更隐蔽的人,不在名单上,或者用真实身份混进来的。”李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停顿了一下,等人走了继续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会场的安保做到极致。剩下的,看命。”
林子川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陆战一定会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这次,我要和他做个了断。”
李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右肩,不是左肩,他记得林子川的伤。
“我陪你。”
林子川从泰国回来的第四天,省城下了雨。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帘。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把窗外的城市糊成了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硬硬的,还在。他欠陈雨婷一个仪式,但这个仪式要等到表彰大会之后。
不是因为表彰大会更重要,是因为他不能带着一个没做完的承诺去面对陆战。
手机震了,是王磊发来的消息:“会场周围的高点已经布控完毕。特警那边说,三个制高点各安排两名狙击手,射界覆盖整个会堂外部。所有入口都有金属探测器和搜爆犬。内部安保由便衣负责,一共四十人,分布在各个楼层。”
林子川看完,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蝉的徽章,放在手心里看。铜面上“蝉”字的笔画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个字才能想起老韩。老韩的脸,老韩的声音,老韩从楼梯上冲下来时的那个背影——都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徽章都深。
他把徽章收好,拉上抽屉。
明天。
明天,他会穿上那身熨烫笔挺的警服,挂上那些他从不佩戴的奖章,坐在省人民会堂的舞台上,听主持人念他的名字,听台下的掌声,听赵厅长把那枚“一级英模”的勋章别在他的胸口。
陆战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也许藏在人群里,也许在某个制高点,也许在直播的屏幕后面。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时机。
林子川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在攒力气。他知道明天不会平静,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了迎接荣誉,是准备好了迎接那场最后的、避不开的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