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当天,省城难得放晴。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省人民会堂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金色。广场上彩旗飘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在风里哗哗响,上面写着“全省公安系统英雄模范表彰大会”几个字。会堂门口铺了红地毯,两侧摆着花篮,花篮里的百合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有些呛人。
但那些花篮后面是荷枪实弹的特警。
会堂外警车林立,黑色的SUV围了广场一圈,车顶的警灯没有开,但发动机都没熄火。特警三人一组在广场上巡逻,步伐整齐,目光警惕,枪都上了膛但关了保险。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苍蝇。
与会人员经过三道安检才能入场。第一道在大门口,身份证核验加人脸识别;第二道在楼门口,金属探测器加搜爆犬;第三道在会场入口,手检加X光机。每道安检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但没有人抱怨——来开这个会的人都知道规矩。
林子川在后台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沙发,一张化妆台,一面镜子。化妆台上有粉底和发胶,是给那些要上台领奖的人准备的。林子川没用那些东西,他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深蓝色的警服,熨烫笔挺,裤线直得像刀裁的。肩章上的三颗星在灯光下反着光。胸前的略章挂了两排,都是他这些年得的,二等功、三等功、嘉奖,还有一些他记不清名字的。最上面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今天那枚“一级英模”勋章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身衣服上的那些东西。那些略章后面,是他抓过的人、破过的案、熬过的夜、流过的血。但也有很多他没抓住的人、没破成的案、白熬的夜、白流的血。
他把领带正了正,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碰到了左肩的绷带。疼,但没有皱眉。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未知。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我在你身边。看看周围的人。”
林子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台休息室的窗户对着广场东侧。从这里看下去,广场上全是人——穿警服的,穿西装的,穿便装的;有在排队过安检的,有在打电话的,有在抽烟的,有在聊天的。人很多,多得他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他把短信转发给李勇,然后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队,陆战来了。”
“你确定?”李勇的声音绷得很紧。
“他给我发了短信。‘我在你身边。看看周围的人。’”林子川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收到威胁短信的人,“他已经进来了,或者他的人已经进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嘈杂声。李勇在骂人,在安排人,在催王磊核实。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从广场上扫过,试图从那一千多张脸里找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找不到。
陆战整过容吗?他不知道。陆战换了身份吗?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陆战说的不是空话。他说“我会在最高处看着你”,他来了;他说“我在你身边”,那他就一定在。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严峻走进来。
督察组长今天穿着制服,头发还是一丝不苟,胸口的督察徽章擦得锃亮。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我知道情况但我不想让你担心”的沉着。
“林队,李勇跟我说了短信的事。监控室那边在排查,目前没有发现异常。”严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可能是心理战。陆战想让你慌,让你在台上出错。”
林子川摇了摇头。
“陆战从不说空话。他说他要做‘判官’,他做了。他说他要审判丁雷,他绑了。他说他要见我,他在墓园出现了。”林子川转过头看着严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他在我身边,那他一定在。”
严峻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当他在。该排查的排查,该布控的布控。你先准备上台,别的事交给我们。”
严峻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是在下命令。
林子川转身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警服、略章、领带、绷带。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盒,硬的,凉的,硌着他的手指。又摸了一下另一侧口袋里的蝉徽章,铜质的,刻着一个字。
他欠老韩的,欠父亲的,欠陈雨婷的。
今天,他要先把这些欠着的放一放。
门又被推开了。陈雨婷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没有穿警服——她今天不是来领奖的,是以家属身份来的。她把水放在化妆台上,看了林子川一眼。
“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子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
陈雨婷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胸口的略章,把最上面那排歪了的一枚扶正。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指甲还是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是有茧。
“你在后台待着,不要出去。”林子川握住她的手。
“我来是看你的,不是看他们。”陈雨婷抽回手,退了一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子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等我回来”,没有说“注意安全”。那些话他以前说过太多次了,每次说都像在立flag。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过拐角,经过两个便衣,经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经过一面贴满了表彰大会海报的墙。海报上印着他的照片,穿着警服,表情严肃,旁边写着“林子川同志先进事迹报告”。
他看着那张海报,觉得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太完美了,太干净了,没有伤口,没有绷带,没有失眠的夜晚和做不完的噩梦。
主席台在会堂的最前方,舞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忠诚·担当·奉献”几个大字。台下是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坐满了人——政法系统的领导、各市县的民警代表、媒体记者、群众代表。一千二百人,座无虚席。
林子川被请到主席台上就座。他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赵厅长,右边是一个他不太熟的领导。他坐下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震耳欲聋的掌声。
闪光灯在台下亮成一片,像一片星星突然掉在了地上。
林子川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海。一千二百张脸,一千二百双眼睛,一千二百个不知道是不是藏着危险的人。他从左扫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从中间扫到两侧。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林子川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就能认出他,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站姿——不,是坐姿,但那个坐姿跟站姿一样,重心偏右,左手插兜,右手自然下垂。改不了的,刻在骨头里的。
但他的脸——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张脸不是陆战的。那张脸是秦奋的。秦奋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那杯下了毒的威士忌旁边。但那个人坐在那里,穿着秦奋的衣服,戴着秦奋的脸,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子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是鬼,是人。是陆战的人假扮的。陆战把自己整成了秦奋的模样,或者他找了一个长得像秦奋的人,或者——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时间不够了,因为那个“秦奋”抬起了头,隔着十几排座椅,隔着上千人的掌声和闪光灯,看着林子川。
那双眼睛不是秦奋的。那双眼睛是陆战的。
深不见底的黑色,锐利得像两把没出鞘的刀。那种眼神林子川太熟悉了,在警局里见过,在审讯室里见过,在墓园的月光下见过。
陆战坐在台下,穿着别人的皮,戴着别人的脸,混在一千二百个人中间,看着台上的林子川。他在笑,那个笑容是秦奋的脸做不出来的,太冷了,太狠了,太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林子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隔着那片星光一样的闪光灯,隔着一千二百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