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是被护士叫醒的。
“先生,先生?家属不能在这里过夜。”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被助听器放大成了嗡嗡的噪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病房的椅子上,头歪着,脖子酸得像落枕了一样。陈雨婷还在睡,姿势跟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陈雨婷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林子川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白天的模式,比晚上亮了很多。护士站的护士换了班,昨晚打盹的那个不见了,换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在给一摞病历本盖章,啪,啪,啪,节奏很均匀。
林子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左脸上的擦伤结了痂,看起来像一道弯弯曲曲的蜈蚣。警服皱了,领带歪了,胸口的略章少了一枚,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他从卫生间出来,去护士站问陈雨婷的情况。
“陈法医?”戴眼镜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病历,“医生查过房了,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今天换一次药,观察一天,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出院。”
“谢谢。”
林子川转身往回走,经过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李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他看到林子川,把塑料袋递过来。
“吃点东西。你一晚没吃。”
林子川接过去,塑料袋是热的,豆浆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手心里,暖的。他没有客气,从袋子里掏出豆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太甜了,不知道李勇放了多少糖。
“陆战被押回看守所了。”李勇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省厅那边在走程序,检察院已经介入了。他那些案子,够审半年的。”
林子川咬着包子,点了点头。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肉馅有点咸,但热乎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陆小曼那边,”李勇顿了一下,“昨晚她从派出所辞职了。今天早上交的报告,所长批了。”
林子川咬着包子的动作停了。
“她没说原因,就说不想干了。”李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经过,他侧了侧身,等人走了才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
林子川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每天面对的那些案子、那些嫌疑人、那些法律的缝隙和漏洞——当她发现自己父亲就是那个从缝隙里漏掉又被人用私刑抓回来的人,那身警服还穿得住吗?
“她在楼下。”李勇说,“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说想见你。”
林子川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住院部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散着,没有扎。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在爬,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不想抬头。
陆小曼。
林子川在窗前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陆小曼站在花坛的另一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那种哭过之后自然消退的浮肿,是哭了整整一夜、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之后的那种肿。眼皮像两扇关不上的门,半睁着,露出底下那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林警官。”她的声音沙哑,跟陆战在楼顶上说话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基因里带来的。那种沙哑不是病,是声带的结构决定的,父亲传给女儿,改不掉的。
林子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坛的沿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我辞职了。”陆小曼说,声音没有起伏,“我想了一晚上,穿不了那身衣服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真相。”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涩涩的、像砂纸一样的光,“我爸爸……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子川看着她。他想起了陆战在楼顶上的眼泪,想起了电话里那一分十三秒,想起了那枚刻着“蝉”字的徽章。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陆战教他办案,想起陆战在路边摊请他吃馄饨,想起陆战在墓园的月光下说你比你爸强。
“他是你父亲。”林子川说,“他很爱你。其他的,不重要了。”
陆小曼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杀人了吗?”
林子川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陆战列出的那十七个名字,闪过老韩倒下去时胸口的那片血迹,闪过丁雷在椅子上发抖的样子,闪过沈默从矿洞里跑出去时的背影。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该由他来说。有些话,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比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合适。
“他做了一些错事。”林子川的声音很轻,“但他也做了很多好事。你只要记住,他爱你。”
陆小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寻找答案,在寻找那些藏在“错事”和“好事”之间的缝隙,在寻找一个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不崩塌的解释。林子川没有躲闪,让她看,让她找。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一个人在读一本被撕掉了关键几页的书,读不懂,但也知道再读下去也读不懂了。
“谢谢你。”陆小曼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练习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掉下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猫的脚垫。她走出医院大门,向右拐,消失在那排梧桐树的后面。叶子还没有黄,但已经有一些开始卷边了,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亮闪闪的。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蝉的徽章,从昨晚就一直攥着,攥得手心都出了汗。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凉的了,像一块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余温还在,但光已经灭了。
他转身上楼。
612病房的门开着。陈雨婷醒了,靠在枕头上,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正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个绒面的盒子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子川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还有点虚,但比昨晚好多了。
“楼下,见了个人。”林子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昨晚他睡在上面,硌得腰疼。
陈雨婷没有问见了谁。她把戒指盒放在被子上,伸出右手,握住了林子川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手指很细,指腹上有茧,握着他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很稳。
“你没事吧?”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脸上的擦伤,再滑到左肩的绷带,再滑到皱巴巴的警服。
“没事。”林子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没事就行。”
陈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又在说废话”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盒,用拇指摸了摸绒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但嘴上没说。
林子川读懂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蝉的徽章,放在床头柜上,铜面朝上,“蝉”字的笔画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然后他拿起了戒指盒,打开,把那枚钻戒从里面取出来。钻石不大,但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光斑落在陈雨婷的脸上,像一个小小的、会动的星星。
他握住她的右手,把戒指慢慢地套进她的无名指。
戒指的尺寸刚好。王磊当初从指模机上偷的那个数据,没错。银白色的指环卡在指节上,滑过去,停在手指的根部。钻石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一个找到了家的人。
陈雨婷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林子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是那种会在这个时候哭的人,她是那种会把眼泪咽下去、然后笑着说“你终于做到了”的人。
“你终于做到了。”她说。
林子川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那枚新戴上去的戒指上,钻石反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一颗被钉在白色天花板上的星星。
窗外有人在笑,是楼下花园里传来的,不知道是谁在笑,也许是来看病的老人,也许是陪护的家属,也许是路过的护士。笑声很轻,飘上来,穿过窗户,落进病房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祝福。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握着陈雨婷的手,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颗光斑。助听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沙沙的,像夏夜的虫鸣。他的左肩还在疼,腰上的伤口也在疼,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痒痒的,但不敢挠。
他把蝉的徽章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陈雨婷的手心里。
“帮我收着。”
陈雨婷低头看了看那枚徽章,铜质的,刻着一个“蝉”字。她不知道这个徽章的故事,不知道老韩,不知道蝉的代号,不知道林远道留下的那个铁盒。但她没有问,只是把徽章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林子川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橘红色的,像一块布蒙在眼睛上。
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不用追,不用查,不用跑,不用怕手机响。就坐在这里,握着一个人的手,闭着眼睛,听窗外的笑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那些声音经过助听器的处理,变成了一种柔软的、模糊的、像棉花一样的噪音,不刺耳,不烦人,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陈雨婷的手指动了一下,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