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和莫晓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机房里整整三天。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台服务器同时运转,散热风扇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嗡嗡的轰鸣。林子川去过两次,敲了门,里面的人吼了一声“别进来”,他就没再去了。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机震了。王磊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解开了。”
林子川到技术科的时候,莫晓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散了一脸,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编程手册。王磊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眼眶深陷,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耳根,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他看到林子川进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那枚勋章背面的数字,0719-1989,不是简单的编号。1989是年份,0719是第719次数据处理的结果。”王磊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打过,“我们用这个数字作为密钥,套了三层解密算法,才找到这个地址。”
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界面,荧光绿的代码在滚动,像瀑布一样从顶端倾泻下来。界面的左上角有一个图标——一个六边形的蜂巢,每一格都是空的,只有最中间的那一格填满了,颜色是暗红色的。
“这是‘判官’的完整数据库。”王磊滚动了一下页面,屏幕上弹出了一长串目录,“十八年的记录,每一次行动,每一个目标,每一笔资金流向。谁出钱,谁动手,谁善后,全都在这上面。至少有三千六百个档案。”
林子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有些名字他已经见过了,有些是陌生的,有些他在梦里梦到过。
“往下翻。”他说。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飞快地滚动了十几页。林子川的目光追着那些字,心跳慢慢地加快了。这个数据库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判官”不是一个小团伙,是一个庞大的、有人脉、有钱、有技术的犯罪组织。他们不仅在省城活动,还在全国,甚至境外。
“最下面那个文件夹。”林子川指了一下屏幕的底部。
文件夹的名字是红色的,跟上面那些白色的不一样。名字叫“蜂巢计划”。
王磊双击了那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里面没有档案,只有一份PPT性质的文档,第一页是一行大标题:“当蜂巢建成,世界将迎来真正的秩序。”
林子川凑近了一些,看着那些字。这不是陆战的语气,不是马宏博的语气,不是任何一种他接触过的“判官”成员的语气。这个语气更冷,更理性,更像是一台机器在说话。
王磊翻到了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全球地图,标注了几十个红点,覆盖了北美、欧洲、东南亚和澳洲。每个红点旁边都标着数字,代表了“蜂巢”在该地区的活跃程度。
“‘蜂巢计划’是一个犯罪网络,或者说是一个犯罪算法平台。”王磊缩小了窗口,调出了另外一个文档,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技术术语,“他们利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在全球范围内筛选‘潜在罪犯’——就是那种有犯罪倾向但还没被抓的人。然后用心理诱导、社会工程学的手段,让他们自我毁灭。比如,一个潜在的连环杀手,他们会通过暗网给他推送杀人手法的教程,给他提供作案工具,甚至帮他规划逃逸路线。他们不直接动手,他们让目标自己动手。”
房间里的空调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蜂。
“这个计划已经进行了三年。”莫晓的声音从桌上传来,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手臂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参与者遍布各国,至少有两百多人。‘判官’只是这个计划里的一个分支,负责大中华区的‘执行’部分。陆战和马宏博,可能都不知道‘蜂巢’的真实规模。”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那个蜂巢图标。六边形的网格,空荡荡的,只有最中间的那一格有颜色。暗红色的,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脏。
“创始人是谁?”他问。
王磊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署名。
“当蜂巢建成,世界将迎来真正的秩序。——Q”
没有照片,没有身份信息,没有IP地址,没有关联账号。只有一个字母。Q。
“Q?”林子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什么意思?代号?”
“可能是代号,可能是名字的缩写,也可能是某种隐喻。”王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Queen,或者Question,或者Quarry——采石场,猎物。不知道。这个人的反追踪技术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所有的访问痕迹都被抹掉了,连登录日志都被覆盖了至少五次。”
林子川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荧光绿在黑暗中闪烁,把“Q”这个字母照得像一个问号——不,是比问号更简单、更冰冷的东西。一个字母,一个身份,一个躲在字母后面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在边缘露出一丝白边。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刹车灯红了又灭,灭了又红。
“这个‘蜂巢计划’的规模远超‘判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判官只是他们的一部分。陆战被抓了,马宏博死了,但‘蜂巢’还在运作。那些藏在暗网深处的算法还在跑,那些被筛选出来的‘潜在罪犯’还在被推送信息,也许有的人已经‘自我毁灭’了,我们连案子都接不到。”
莫晓从桌上抬起头来,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布满了血丝。她看着林子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数据库里有一个人,不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但他在‘蜂巢’的架构里位置很高。他的代号叫‘严朔’,真名查不到,只知道他是一个数据架构师,专门负责‘蜂巢’的核心算法。他的最后一条活动记录是在三个月前,IP地址在省城。”
林子川转过身来:“省城?”
“对。他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王磊调出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论坛的发帖记录,用户名是一串乱码,但签名档里写着一行小字——“秩序不是维持的,是设计的。”
林子川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薄薄的,边缘已经被摸软了。
“查。”他说,“把这个严朔挖出来。不管他在省城还是在火星,都要找到他。”
下午三点,林子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那份“蜂巢计划”的打印件,厚厚一沓,至少两百页。他翻了前面几十页,后面的还没来得及看。那些文字和图表在他脑子里打架,把思绪搅成了一锅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很重,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Q是谁?严朔是谁?“蜂巢”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他们想通过算法和人工智能实现什么样的“秩序”?
他想起了陆战在楼顶上说的那句话——“法律虽然不完美,但它是我们唯一的工具。”
现在有人比陆战更极端。陆战至少还承认他在杀人,他杀的是他认为是坏人的人,他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用自己的手去执行。但“蜂巢”不杀人,他们让目标自己杀自己。他们躲在算法的后面,躲在数据的世界里,连手指头都不脏。
这才是最可怕的。
门被敲了两下,李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打印件,没有问,只是把茶放在桌上,站在窗前,背对着林子川。
“省厅那边来电话了,问陆战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李勇的声音很平,“我说快了。”
“快了。”林子川睁开眼,“但‘判官’的事还没完。‘蜂巢’的事才刚开始。”
李勇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头:“我知道。”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跟李勇并排站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栋高楼的灯已经亮了,像一排排刚睁开眼睛的萤火虫。
“我们追了陆战多久?”林子川问。
“三年。”
“追马宏博呢?”
“不到两个月。”
林子川点了点头:“那个叫‘Q’的,可能需要更久。”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灯火,那些光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汇成一片,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睡觉。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在用算法决定他们的命运,不知道有一个叫“蜂巢”的东西正在暗处嗡嗡地运转。
“更久也得追。”李勇说。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放在手心里看着。纸已经皱了,那个“蝉”字的笔画被摸得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个字才能想起老韩。老韩的脸,老韩的声音,老韩从楼梯上冲下来时的那个背影——都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纸片都深。
他把拓印件折好,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那沓“蜂巢计划”的打印件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明天开始,重点查严朔。”林子川看着李勇,“他可能是我们找到‘Q’的唯一线索。”
李勇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林子川站在办公桌后面,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五分,该下班了。他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激活,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走下楼梯,走出省厅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秋的干燥和灰尘的味道。停车场里的车不多了,他的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王磊发给他的那张截图——那个六边形的蜂巢图标,空荡荡的网格,只有最中间的那一格有颜色,暗红色的。
“Q……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响,像一只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