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拉杆箱。不是那种出差用的行李箱,是装设备的那种硬壳箱,黑色的,边角磕掉了几块漆。她把箱子放在技术科的地板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外接硬盘,线缠在一起,像一窝冬眠的蛇。她花了十分钟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理顺,插好,然后抬起头,看了林子川一眼。
“可以了。”她的声音跟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慢,轻,像水在很平的河道上流,看不到浪,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林子川在严朔的办公室里见过白玲的照片,但本人比照片更显老。四十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不是那种时髦的挑染,是从根上白起来的,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把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的专注。
“白玲,省心理学会的,专攻心理统计学。”林子川介绍的时候,王磊和莫晓都站起来,像见了老师的学生。
白玲没跟他们客气,直接坐到电脑前面,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去。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她自写的分析软件,界面很丑,灰色的底,绿色的字,像九十年代的东西。
“常远的聊天记录呢?”
王磊把一个加密文件夹发给她。白玲导入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滚过一大串数字和图表。林子川看不懂那些东西,但他看得懂白玲的表情——她的眉头在皱,不是那种“这很难”的皱,是那种“这很严重”的皱。
“这个人——不,这个东西——的手法很专业。”白玲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屏幕,“他不是随机聊天,他有模板。你看这里,第一天跟常远说‘你的感受很重要’,第三天说‘你的痛苦我能理解’,第七天说‘你已经很努力了’,第二十天说‘也许放手也是一种解脱’。”
她转过头,看着林子川:“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锚定话术。先在对方心里种下一个锚——‘我很理解你’,然后用这个锚不断地拉,把对方的情绪一点点地往你想要的方想引。整个过程分为七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特定的关键词。第一阶段叫‘共情建立’,第二阶段叫‘创伤激活’,第三阶段叫‘负面强化’,第四阶段——”
“行了行了,”林子川打断她,“你就告诉我,这是人能做的事吗?”
白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问了一个蠢问题但不是你的错”的意思。
“人能,但不是一个人能。这个话术需要大量的心理学知识和数据分析支持。你要知道对方的心理弱点在哪里,才能精准地往那个方向诱导。普通骗子做不到这个程度。”她顿了一下,把屏幕上的图表放大了,“而且,这个话术的节奏太稳定了。每天固定时间发消息,每条消息的长度、情绪值、诱导强度都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波动。这不像是人在聊天,更像是人在执行一个已经写好的脚本,或者——”
“机器在跑算法。”林子川替她说了。
“对。人工智能辅助的话术生成系统。先通过大数据分析目标的脆弱指数,再自动生成定制化的诱导内容。‘导师’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对话脚本,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王磊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敲。莫晓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白玲没有停下来。她又调出了几组数据,在屏幕上并排显示。那些曲线像心电图一样起伏,但比心电图更规整,更像是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另外,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常远在收到短信的同时,手机里还装了一个APP。”
“什么APP?”林子川问。
王磊接过话:“我恢复过了,是一款伪装成‘心理健康助手’的应用。名字叫‘心晴’,图标是一片太阳。应用商店里能搜到,评分还很高,四点八分。但常远手机上这个版本是定制版,代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了一个界面递过来。上面是APP的代码截图,林子川看不懂,但他看到了被红圈标出来的几行字。
“这个APP会记录用户的心理状态——每天的心情、睡眠、社交活动、甚至输入法的打字内容。它会把这些数据打包,每隔四十八小时向一个境外服务器上传一次。”王磊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服务器的IP我们追踪过了,虽然经过多层跳转,但最终落点跟之前‘蜂巢’数据库的服务器在一个C段。是同一个网络。”
林子川把平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脏了的棉絮。
“这个APP有多少用户?”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数据库界面。他的脸色变了。
“不太乐观。‘心晴’的上传服务器有三个,每个服务器都对应着不同的用户分组。从数据量倒推,活跃用户至少有三千多人。大部分在国内,也有一些在境外。”
三千多人。三千多个正在被算法观察、分析、诱导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不知道那些“温暖”的推送信息是算法精心计算出来的,不知道那个“导师”不是一个人,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多少人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林子川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几跳。他的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根据白老师的七个阶段模型,处于第六、第七阶段的——也就是‘诱导实施’和‘行动执行’阶段的——大概有八十多人。其中有些人已经有明确的自杀计划,只是还没实施。常远是第七阶段被救回来的,他在这个模型里属于幸存者。”
八十多人。八十多条命,被算法捏在手心里,像八十多个被装进了榨汁机的橙子,等着被拧成汁。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白玲:“你能不能做一个反向模型?从那八十多个人的数据里,找出‘蜂巢’算法的筛选逻辑?”
白玲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这八十多个人的详细个人信息——社交记录、浏览历史、位置轨迹、消费习惯。这些东西分散在不同的数据库里,有的在运营商手里,有的在互联网公司手里,有的在政府部门手里。要拿到这些数据,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林子川走回办公桌边,拿起手机,拨了赵厅长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厅,我需要你的授权。调取八十多个人的全维度数据,涉及运营商、互联网公司、还有我们内部的一些数据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厅长的声音有些沉:“多大的事?”
“可能比陆战大。也可能比‘判官’大。”林子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硬,“赵厅,这个叫‘蜂巢’的东西,在用算法杀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八十多个正在被操控的人,如果不阻止,他们里面会有人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厅长的一声叹息:“申请发我邮箱。我给你批。”
挂了电话,林子川看着白玲。白玲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数据在更新。
“三天。”白玲头也没抬,“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八十多个人的风险等级标出来。高风险的人优先保护,我们可以提前干预,让他们脱离‘蜂巢’的监控。”
林子川点了点头,转身对王磊说:“你配合白老师,把能调的数据都调出来。莫晓继续盯着暗网,看有没有‘新生社区’的其他入口。”
王磊和莫晓都点了头。
林子川走出技术科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亮的,他的脚步声把声控灯激活了一路,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金属壁板冰凉,贴着他的后背,凉意透过警服的布料渗进来。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腰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但他没有去挠。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眼袋很重,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像一棵缺水太久的植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有人在值班,看到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到外面。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掏出手机,给陈雨婷发了条消息:“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有案子。”
消息发出去三秒,回复来了:“注意安全。戒指我戴着呢。”
林子川看着那句“戒指我戴着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知道了”的安心。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停车场前面那排冬青树。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省厅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要回医院,去看常远。也许常远还能想起更多东西——那个“导师”的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征,那些信息里有没有什么特定的用词习惯,那个APP是被人推荐的还是自己搜到的。每一点细节,都可能是破案的线头。
车在高架桥上开着,太阳已经落到桥的那一头去了,只剩下一圈橘红色的光晕,像一扇快要关上的门。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刀刮过的伤痕。
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带一点烟尘味的、让人清醒的味道。
前方是医院的方向,再前方是那些藏在数据深处的人,再前方是一个叫“蜂巢”的东西,再前方是一个叫“Q”的代号。
他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急,也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