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三个小时没停。
莫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共用一条耳机线,监听的是从“心晴”APP反向通道里截获的数据流。屏幕上滚动着十六进制的代码,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彩色雨。技术科的门反锁了,窗帘拉了两层,空调开到十六度,但空气还是闷得像要爆炸。
“进去了。”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不住的兴奋从每个字的尾音里漏了出来,“第一层防火墙过了,他们在用AES-256加密,但我找到了一个握手包的漏洞——”
他的话还没说完,屏幕上的代码突然停住了。不是冻结,是像有人在另一边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数字在同一瞬间静止了,然后整个屏幕变成了黑色。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那种像素还在发光、但没有任何信号的黑色,像一面没有月亮的夜空。
王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莫晓的耳机从耳朵上滑了下来。
三秒后,屏幕重新亮了。
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一个画面。彩色的,清晰的,角度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一个病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 curtains,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副老花镜。病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花白,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赵晚秋。
林子川的母亲。
林子川站在王磊身后,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不是从外向内的凉,是从心脏开始往外扩的凉,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放了一块干冰,冷气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画面里的赵晚秋翻了一页书,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表情很安详,安详得让林子川害怕。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白色的,加粗的,像刀刻在黑色的底上。
“林子川,你母亲很安全。但如果你再查下去,她就不安全了。停止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落款是一个蜂巢图标。六边形的网格,空荡荡的,只有最中间的那一格有颜色。暗红色的。
林子川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赵晚秋还在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实时的还是录像,但他不能赌。他拨了陈雨婷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雨婷,我妈在哪个病房?”
“中心医院住院部八楼,809。怎么了?”陈雨婷的声音里带了紧张,她听出了林子川声音里的东西。
“你现在在不在病房?”
“我在。她刚才还说想吃苹果,我去护士站借水果刀——”
“别去。”林子川的声音硬得像铁,“你听我说,你现在带着我妈,离开病房。不要走电梯,走楼梯。下到一楼,去急诊大厅,那里人多。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陈雨婷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柔软了,全是行动指令那种干脆:“明白。”
挂了电话,林子川转身看王磊:“能不能从那个画面反向追踪信号源?”
王磊已经在做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刚才还快,莫晓在旁边调网络追踪工具,两个人像两台并联的发动机,同时运转,互不干扰。
“信号是从外网进来的,经过了至少四层跳转。但有一个东西是固定的——画面上叠加的时间戳,那个格式不是通用的,是某个特定流媒体服务器生成的。”王磊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擦,汗水从眉毛上滴下来,落在键盘上,他也没管,“给我二十分钟。”
林子川没有二十分钟。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技术科。走廊里的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了,一盏接一盏地亮,一盏接一盏地在身后灭。他跑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出了省厅大门,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油门踩到底的瞬间,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车子冲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林子川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省厅的大楼在后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拨了王磊的号码,开了免提。
“王磊,我妈病房里的摄像头,你能不能远程查到是谁装的?”
“已经在查了。中心医院的监控系统我黑进去了——不,我申请了合法调取权限,正在回溯过去一个月的走廊监控。装摄像头的人一定进过那个房间。”王磊的声音里带着键盘的噼啪声,“莫晓在同步分析那个实时画面的信号源,争取锁定对方的大概位置。”
林子川挂了电话,踩油门。
从省厅到中心医院,平时不堵车也要二十五分钟。今天路上车不多,林子川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极限,有时候还超了一点。他没有开警笛,不能打草惊蛇——对方能看到病房的画面,如果警车开道,他们会知道林子川的行动,他们会做出反应。
十九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中心医院急诊大厅门口。他跳下车,门都没锁,直接冲进了大厅。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坐着输液,有人躺在移动床上,有人抱着孩子在哭。林子川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不到三秒就找到了陈雨婷——她坐在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扶着赵晚秋的胳膊。赵晚秋披着陈雨婷的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本书,表情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子川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赵晚秋的手。
“妈,没事。跟我走。”
赵晚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儿子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
“你瘦了。”赵晚秋说。
林子川的喉咙噎了一下。他把赵晚秋从椅子上扶起来,陈雨婷在旁边扶着,三个人从急诊大厅的侧门出去,上了林子川的车。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林子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住院部八楼的窗户。那些窗户密密麻麻的,每一扇看起来都一样,但他知道其中一扇的后面,电视机后面,藏着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镜头。
那只看不到的眼睛,看了他母亲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安全屋在城东,是省厅专门用来保护重要证人的地方。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五楼,三室一厅,窗户都装了防盗网,门是防弹的。林子川把赵晚秋安顿好,陈雨婷去厨房烧水,赵晚秋坐在沙发上,把书放在茶几上,看着林子川。
“小川,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晚秋这辈子经历的事情多了,丈夫去世,儿子当警察,她早就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不慌。
“有人想吓唬我。”林子川在她旁边坐下来,“妈,你在这里住几天,等我把事情处理完。”
赵晚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厨房里烧水的陈雨婷,然后点了点头:“行。雨婷陪着我。”
陈雨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烧水壶:“阿姨,您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赵晚秋看了看陈雨婷左肩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林子川,那目光里有话,但没有说。
林子川的手机震了,是王磊。
“林队,摄像头我找到了。在809病房的电视机后面,针孔镜头,带无线发射模块,电池供电,续航大概七天。安装时间是一周前,有人假扮成维修工进了病房,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中心医院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了他开的车——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套牌,跟之前马宏博手下用过的一个车牌是同款。”
“信号源呢?”
“莫晓还在追。对方的技术很强,每过几分钟就切换一次跳板,我们跟丢了好几次。”王磊的声音有些泄气,但很快就振作了,“但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实时画面的码率很高,说明对方的网络带宽不低,不是普通家用宽带。他可能在省城,或者附近,有专线接入。”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安全屋所在的居民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安详。
“继续追。”林子川说,“追到为止。”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陈雨婷。陈雨婷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一杯给赵晚秋,一杯给他。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把水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妈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他们盯上了我最在乎的人。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陈雨婷的手指收紧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不需要说。她的存在就是答案。
赵晚秋坐在沙发上,把书翻开了,找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她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花白的,像镀了一层银。
林子川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安安静静地看书,心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平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上,摸不到,拔不出来。
王磊的电话又来了。
“林队,莫晓锁定了信号源的大概位置。在城北工业区,我们比对了一下,那里有一栋闲置的厂房,之前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外贸公司。厂房的所有权经过几次转手,最终——”
“最终到了谁手里?”
王磊沉默了两秒:“最终是一个空壳公司。但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跟之前我们查到的‘蜂巢’资金链条上的一个中间账户有关联。林队,他们就在省城。一直在盯着你。”
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居民小区。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跑,一只花猫从花坛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把那个厂房的坐标发我。”林子川说,“明天,我带人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陈雨婷还站在他旁边,右手还握着他的手。赵晚秋已经把书翻到了下一页,阳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窗外,猫从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了,嘴里叼着一只麻雀,飞快地跑过了小路,消失在一辆停着的汽车底下。
林子川把陈雨婷的手握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