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收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还在技术科，面前摆着两罐红牛，一罐已经空了，另一罐刚打开，气泡滋滋地往上冒。莫晓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服务器在运转。王磊本来也打算睡了，手指已经移到了关机键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提示——暗网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一条新消息，加密等级最高。
他点开，是一封私信。发件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几行字，但每行都让他心跳加速。
“我叫小杰，16岁。我被‘蜂巢’招募了，帮他们搭建服务器。我想退出，他们在追杀我。求你们救我。我有你们要的东西。”
王磊把红牛一口气灌了半罐，手指在键盘上敲回复：“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对方一直在等。
“我知道你们在查‘蜂巢’。我也知道林子川。我是从‘心晴’APP的后门追踪到你们的IP的，别紧张，我只想知道谁能救我。你们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可以给你们服务器地址、源代码、甚至一部分算法。只要你们保护我和我的家人。”
王磊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他在想这是不是陷阱——“蜂巢”的人假扮成求助者，引他们上钩。但对方说了“心晴”APP的后门，这个后门是王磊和莫晓在上次反向入侵时临时开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如果不是从技术层面追踪到的，就是内部的人。内部的人，只有“蜂巢”的成员才可能知道。
他拨了林子川的电话。
林子川到技术科的时候，王磊已经跟小杰聊了四十分钟了。聊天的内容被录了下来，王磊把它放给林子川听。对方的语气很急，但条理清晰，不像说谎。
“我是在一个黑客论坛上被他们找上的。他们给我看了一个项目，说是在建一个‘心理健康的推荐系统’，需要我帮忙搭服务器。我那时候缺钱，我妈病了，住院费一个月两万多。我就接了。”
“一开始确实只是搭服务器，做数据清洗，没什么特别的。但后来我发现不对——他们让我处理的用户数据，都是从国内几个大社交平台爬下来的。他们不只要用户的公开信息，还要私信、浏览记录、甚至删掉的聊天记录。我当时有点慌，但钱已经拿了，想退也退不了。”
“再后来，我看到了算法模型。那不是推荐系统，那是杀人系统。它会根据用户的心理状态打分，分数高的就会被推送那些‘导师’信息，一步一步诱导他们自杀。我看到第一个案例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没办法，他们手上我有把柄——我的真实身份、地址、家人的信息，他们全有。”
“我说我不想干了，他们就开始威胁。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妈‘意外’死亡。我妈还在医院，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做。但我留了一手——我把所有服务器的地址、一部分核心算法的代码，都存了下来。这是保命的东西。”
林子川听完录音，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才十六岁？”
王磊点了点头：“技术上确认过了，水平确实高。他给的那个服务器地址，我刚才验证了三个，都是活的，而且在跑‘蜂巢’的生产环境。如果是假的，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联系他，约见面。”
小杰选的见面地点在城郊一座废弃工厂。林子川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厂的围墙塌了一半，铁门锈成了褐色，推的时候吱呀作响。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林子川让王磊在车里等，他一个人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头顶的钢梁上挂着几根断了的电线，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电线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荡秋千的鬼。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身后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猫。
小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林子川想象的要小。不是年龄小——十六岁，一米七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扣着，只露出半张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快，但步子很小，像是在确认每一步踩下去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走到林子川面前，停下来，掀开了帽子。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眼圈很重，像两个没睡醒的熊猫。嘴唇干裂了，有一道血口子，大概是好几天没喝够水。
“你是林子川？”他的声音比录音里更小，更脆，像一个还没变完声的男孩在努力装大人。
“是。”
小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银白色的，很小，放在手心里递过来。林子川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抖，像一台过载的马达。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服务器的完整列表，我经手过的所有代码，还有一部分‘导师’算法的逻辑框图。”他咽了一口唾沫，“够不够？”
林子川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够了。”
小杰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妈还在医院。他们知道我在哪，知道我妈妈在哪。我今天来见你，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妈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运动鞋，“林警官，你能保护她吗？”
林子川看着他。十六岁，本该在教室里跟同学吵架、在操场上打篮球、在游戏里跟网友组队的年纪。他在这里，站在一座废弃工厂的水泥地上，求一个陌生人救他和他妈妈。
“能。”林子川说。他没有说“我尽量”，没有说“我会努力”。他说“能”。这个字从一个警察嘴里说出来，不只是一个承诺，是一个系统的承诺。
小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很快就远了，像一只跑过屋顶的猫，瞬间就消失了。
林子川把那枚U盘放在口袋里，跟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放在一起。薄薄的，硬硬的，硌着他的腿。
他走出工厂，上了车。王磊从驾驶座转过头来，看着他。
“人走了？”
“嗯。”
“U盘拿到了？”
林子川拍了拍口袋。
王磊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工厂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黑色的、模糊的点。
回到技术科，严朔已经在等着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被王磊的电话拽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上都是指纹，但他一看到那个U盘，整个人就醒了。他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十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管理器。
“目录结构很专业，不像新手写的。”严朔推了推眼镜，点开了一个文件夹，“这份代码，如果真的是‘蜂巢’的算法核心，价值连城。光看这个数据清洗的模块，就知道他们对用户画像的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林子川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看不懂代码，但看懂了严朔的表情。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严朔点开了几个文件，又关上了。他的手指在某一个文件上停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子川。
“这个算法里，有大量的中国社交平台的数据接口。微博、微信、知乎、豆瓣、贴吧——几乎覆盖了所有主流平台。他们不只是抓公开数据，还能通过一些漏洞抓私信和删除的内容。这些数据的分析结果，被用来构建用户的‘心理画像’。脆弱指数、社交孤立程度、情绪波动周期……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蜂巢’的主要目标在国内。不是境外，不是全球。就是国内。”严朔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用了三十年，把‘蜂鸟’的种子种在了这里，然后长成了‘蜂巢’。Q一直在国内，或者他离国内很近。”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转，沙沙的，像一个在深夜独自散步的人。
“小杰那边，安排好了吗？”他问王磊。
“安排好了。今晚就转到安全屋，跟他妈妈一起。我们派了人保护，二十四小时。”
林子川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放在手心里看着。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很小，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他把U盘放在桌上，转身出了技术科。走廊里的灯还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是陈雨婷的消息：“妈睡了。你也早点睡。”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了。
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入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