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监狱在城东四十公里外,开车要一个小时。林子川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雾还没散,监狱的灰色围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里的孤岛。他在门口登记,交了手机和证件,跟着狱警穿过三道铁门,来到探视区。
刘明被带出来的时候,林子川差点没认出他。一年多的牢狱生活把这个人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胖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胖,是浮肿,脸像发面馒头,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了水的气球。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的那道伤疤,新的,不知道在监狱里跟人打架留下的。他坐到玻璃隔板的对面,拿起电话,眼睛看着林子川,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疲惫。
“林警官,好久不见。”刘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林子川拿起电话,看着玻璃对面那张浮肿的脸。一年多前,刘明因为泄露警务机密被捕,是他亲手抓的。那时候刘明瘦,脸色白,像个没见过太阳的地下生物。现在不一样了,监狱把他变厚了,也把他变钝了。
“刘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我都判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刘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蜂巢’,听说过吗?”
刘明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是装的。“什么蜂巢?蜜蜂的蜂?”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是云创科技机房里那台服务器被格式化后留下的蜂巢图标。刘明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退了回去。
“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
“省厅技术科有一台备用机,IP地址你知道的,以前你用过。”林子川的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有人用你的账户从那台机器上发了一条指令。你人在监狱里,账户是谁用的?”
刘明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不解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不可能。我的账户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进来之后,那台机器应该没人用了。”
“事实上有人用了。”林子川把另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是登录日志的截图,“这个时间,你在服刑。不是你本人,那就是有人拿到了你的密码。”
刘明的手开始抖了。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但能看出来在抖,指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三个月前,有个人来探视我。他说他是律师,受我家人委托来了解情况。我当时没多想,监狱有探视记录,我以为是真的。他问了我很多问题——省厅的网络架构、防火墙的部署、还有我的工作内容。我以为是正常流程,都说了。”
林子川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口罩。一直没摘。瘦高个,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刘明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右腿好像比左腿短一点,走起来有点颠。”
林子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阿力。顾沉舟身边的那个保镖,一米八五,壮得像一堵墙,但他走路不颠。刘明描述的人不一样,瘦高个,走路颠,不是阿力。但“走路颠”这个特征很具体,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刘明被押回去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上。林子川站在探视区的玻璃窗前,看着刘明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那扇灰色的铁门后面。他的脚步拖得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严峻在看守所的监控室里调出了三个月前的探视记录。画面很模糊,监狱的监控系统还是几年前的老设备,分辨率低得像用土豆拍的。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探视区,戴着黑色口罩,棒球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面前的玻璃隔板对面是刘明,两个人说了大概半个小时,那男人站起来,走了。走路的姿势确实有点颠,右腿像是受过伤。
“能不能做步态比对?”林子川问。
严峻摇了摇头:“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的步态数据。比对不了。但从体态来看,跟之前我们追过的那个‘阿力’不太一样。阿力比他壮,走路也不颠。”
王磊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林子川走到走廊里接,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队,我查了那个人的行踪。他离开监狱之后,坐了一辆出租车到城东,然后换乘了一辆公交车,再然后步行进入了一个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那个小区是开放式老社区,巷道复杂,没有物业,没有摄像头。他进了小区之后,就消失了。”
林子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很凉,贴着他的后背。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窗,铁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雾还没散。
“也就是说,他就在省城。一直在。”
“大概率是。”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这个人很专业,知道怎么避开监控。他选的那个小区,我们的人去查过,外来人口多,出租屋多,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很杂,谁都不认识谁。如果他住在那里,不用身份证,不给房东看证件,交现金,根本没人知道他。”
林子川挂了电话,走回监控室。严峻正在把那段探视视频拷贝到U盘里,准备带回去做进一步分析。他把U盘递给林子川,说了一句:“监狱这边的探视制度要改了。不是直系亲属,一律不给见。”
林子川把U盘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雾散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冒出来,光线是灰白色的,不暖,但比没有好。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混着监狱特有的消毒水味,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围墙很高,铁丝网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圈脖子上的刺青。
手机震了,是陈雨婷的消息:“妈问你,那个叫小杰的孩子,吃饭没有。”
林子川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吃了。我让人送的。”他没让人送,但他会让王磊去办。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厂房和仓库,从厂房和仓库变成了城市边缘的住宅楼和广告牌。他开上了高架桥,桥下的铁路线上有一列货运火车在慢慢爬,车头冒着白烟,汽笛声从远处飘来,像一个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嗓子,回声在楼群之间弹来弹去,很久才消失。
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笔直地延伸到天际线的路,路很长,但他不觉得累。
刘明这条线断了。那个神秘人像一条泥鳅,在监控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最后消失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区里。但林子川不着急。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出现——也许在下一个犯罪现场,也许在下一个被算法盯上的人身边,也许在某一个他还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会等。等到那个人自己露出破绽。
林子川把车开下了高架桥,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前方是省城,是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是那个还在运转的“蜂巢”,是那个藏在字母后面的魔鬼。他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了。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刺眼。林子川眯了一下眼,伸手翻下遮光板。遮光板后面夹着陈雨婷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阳光底下,牙齿白得反光。
林子川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目光移回了路面。前方有路,有光,有他要找的人。他开着车,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