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秋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林子川正在技术科看王磊恢复硬盘碎片，屏幕上的十六进制代码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发涩。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雨婷的号码，但接起来是赵晚秋的声音。
“子川，妈想起一件事。”赵晚秋的声音有些紧，不像平时那么稳，“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年‘蜂鸟’项目里，有一个年轻的天才？”
林子川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记得。你说他是Q。”
“我想起来他叫什么了。顾长明。顾沉舟的哥哥。”赵晚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就不敢说了，“他追过我。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爸，顾长明比我大五岁，已经是心理学界的青年才俊了。他长得不像顾沉舟，顾沉舟斯文，他阴沉。笑起来让人不舒服，像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你知道得太少。”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顾沉舟的哥哥。顾沉舟被抓的时候，林子川问过他有没有家人，顾沉舟说“都死了”。父母死了，没有兄弟姐妹。他在撒谎。
“妈，你确定是顾长明？”
“确定。他的声音我记了三十年，那种说话的方式，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子川，你认识顾沉舟，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他们兄弟俩说话的方式很像，但顾长明更冷，更像一台机器在说话。”
林子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很凉。他想起了顾沉舟在审讯室里看他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笃定。原来他藏着的不是一个人的秘密，是一家人的秘密。
“妈，顾长明后来去哪了？”
“项目解散后，他去了国外。我听说他先去了加拿大，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大数据分析。再后来，公司倒闭了，他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换了身份。”
挂了电话，林子川回到技术科。王磊还在看屏幕，莫晓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王磊。
“查一个人。顾长明，顾沉舟的哥哥。”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来回跳了几次。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林队，顾长明的资料不多。二十年前移民加拿大，在那边注册了一家公司，叫‘长明科技’，主营业务是大数据分析。五年前公司注销了，他本人也失去了联系。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过去五年没有来过中国。但——”
他停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
“但有一个叫‘顾明’的人，三年前从加拿大入境，用的是加拿大护照。护照上的照片跟顾长明年轻时很像，但老了，瘦了，戴了眼镜。他在国内待了两个月，然后出境去了泰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入境记录。理论上他应该还在国外，但——”
“但什么？”
王磊把两张照片并排在屏幕上。左边是顾长明二十年前的照片，年轻，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右边是那个探视刘明的神秘人的监控截图，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露在外面。两双眼睛并排放在一起，林子川盯着看了几秒，心跳快了。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眼神——深不见底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在打量。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陆战的眼睛里见过，在顾沉舟的眼睛里也见过。
“体态比对呢？”林子川问。
王磊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是步态分析的结果。神秘人的步态特征——步长、步频、重心偏移——被逐项列在屏幕上，旁边是顾长明二十年前的一段监控录像截取的步态数据。两边的数字很接近，但不是百分百吻合。二十年的跨度，人的步态会变，年龄、伤病、体重变化都会影响。
“不能作为证据，但方向是对的。”王磊说出了林子川心里想的话。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纸条，用红色和蓝色的线连接着。最上面是“Q”，一个问号，下面是刚刚加上的“顾长明/顾明”，再下面是“顾沉舟”、“刘明”、“神秘人”、“北山数据中心”。线越画越多，越画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李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茶。他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林子川。
“确定了？”
“百分之九十。”林子川把蓝笔放在白板的槽里，“顾长明就是Q。他用弟弟顾沉舟的‘观测者’实验做掩护，自己躲在暗处搞‘蜂巢’。顾沉舟被抓的时候说‘我哥哥死了’，是在保护他。兄弟俩，一个在前面当靶子，一个在后面操控一切。”
李勇沉默了几秒，喝了口茶，茶水的温度大概刚好，他没有被烫到。
“顾长明比顾沉舟更危险。顾沉舟再怎么聪明，他是个医生，他的工具是手术刀。顾长明不一样，他懂心理，懂算法，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实验室，是一个可以同时操控成千上万人的系统。”林子川转过身看着李勇，“我们必须在他发动下一次攻击前找到他。”
李勇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省城地图。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王磊说那个神秘人最后消失的小区，在城东。那个小区叫‘阳光家园’，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物业，没有监控，出租屋多，流动人口杂。如果顾长明真的在省城，他能藏的地方不超过十个。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排查。”
林子川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城东，城西，城南，城北。省城太大，人太多，藏一个人太容易。尤其是顾长明这种人，他有资源，有人脉，有三十年的反侦察经验。他不想让你找到的时候，你翻遍整座城也找不到他。
“先从阳光家园开始。”林子川说，“那个神秘人在那里消失的，就算他现在不在那儿了，也可能留下痕迹。指纹、DNA、目击者，什么都行。”
王磊已经在查阳光家园的资料了。他调出了小区的平面图，楼栋分布，出入口位置，还有附近几条街的监控点位。
“这个小区有二十三栋楼，每栋六层，没有电梯。常住人口大概两千多人，但租户占了三分之二，流动性很大。如果顾长明住在这里，他不会用自己的身份租房，也不会跟邻居打交道。他可能住在顶楼，或者地下室，这些地方人少，不容易被注意。”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秘密。顾长明就藏在其中的一扇窗户后面，也许正在看数据，也许正在写代码，也许正在跟下一个“常远”聊天，用那种温和的、冰冷的、每个字都称过重量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把一个人推向深渊。
陈雨婷又发了一条消息：“妈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快了。你先睡。”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白板前面。白板上的线在灯光下闪着红蓝色的光，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网。他把顾长明的照片贴在“Q”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上画了两道斜线，不是划掉，是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