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第一次见到豆豆,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他站在城东老小区一栋六层楼的楼下,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李勇站在他旁边,撑着伞,但伞太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王磊在车里没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上是一个被转发了十几万次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写着:“不能让罪犯的孩子留在我们身边。”
豆豆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他的父亲叫赵志远,三年前因一起经济案被判刑,去年在狱中自杀了。赵志远是“蜂巢”的受害者之一——他是被算法盯上的人,那些诱导信息让他一步步走向崩溃,最终在监狱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林子川查过赵志远的案子,他的刑期不算长,还有四年就能出来。但他没撑到那一天。那些“导师”的信息,那些“活着没意义”、“你连累家人”、“死了才是解脱”的话,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拔不掉的毒树。
赵志远死了。但他的儿子豆豆,还活着。算法的遗毒没有因为赵志远的死而消失——“蜂巢”的数据库里,赵志远被标注为“高风险-已执行”,旁边还有一个字段,写着“血缘关联风险”。豆豆的名字,就在那个字段的后面。
林子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味道混着垃圾堆的腐臭味,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上去吧。”李勇收了伞,两个人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坏了,手机的光照亮了墙上那些用粉笔写的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五楼到了,左手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福字下面压着一张纸,打印的,黑色的字:“我们不要杀人犯的儿子!”
林子川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只露出半张脸。一个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她认出了林子川的警服,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链子响了一声,门又开了,这次开大了。
“林警官,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她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客厅不大,十来个平方,沙发是旧的,茶几上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和几盒药。空气里有一股酸味,不知道是泡面的汤馊了还是别的什么。墙上贴着豆豆的画——太阳、房子、一家人手拉手。太阳是红色的,房子是蓝色的,手拉手的人用彩色笔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有名字:爸爸、妈妈、豆豆。爸爸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圈,圈上面打了一个叉。
“豆豆在哪?”林子川问。
赵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林子川走过去,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
“豆豆,叔叔是警察,来保护你的。”林子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黑色的,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林子川的影子。那只眼睛里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光,只有恐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兔子,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是手,伸过来要抓它。
林子川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豆豆的平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皱了,但上面的“蝉”字还能看清。他把纸放在门缝边,让豆豆能看到。
“你看,这只蝉。它在土里埋了很多年,终于爬出来了,脱了壳,长出了翅膀,飞到树上唱歌。你也会的。”
豆豆的眼睛在“蝉”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门慢慢地开了。他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睡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瘦,比同龄的孩子瘦一圈,胳膊像两根没削过的铅笔。他的头发长了,刘海遮住了眉毛,额头上有几块淤青——不是被人打的,是自己磕的,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
林子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豆豆没有躲,但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断的弦。
赵妈在后面哽咽着说:“上周开始,学校里有人把豆豆的照片发到网上,说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还说他有‘犯罪基因’。那些家长在学校门口拉横幅,不让他进校门。校长打电话给我,说让豆豆先在家待几天,等事情平息了再来。”
她擦了擦眼泪,手指在脸上抹出一道湿痕。
“我在网上说了几句,那些人就开始人肉我。把我家的地址、电话、我老公的案子,全部发到网上。有人半夜打电话来骂,说让我带着儿子去死。昨天有人往窗户上扔石头——”
她没说完,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帘拉着,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五楼的视野能看到小区门口,那里停着几辆车,有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有人在拿着手机拍视频。那些人不是记者,是网友,是在网上看到豆豆的照片、自己找过来的“正义人士”。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杀人犯的儿子”长什么样,要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更多的人来骂。
林子川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李勇:“申请保护。二十四小时,轮班。”
李勇已经拿出手机在打了。他没有犹豫,没有问“赵厅长批不批”,直接拨了值班室的号码。
省厅的回复来得很快。赵厅长的原话是:“舆论压力很大,你们自己看着办,出了问题我兜不住。”
李勇把手机给林子川看,林子川看完,说了一句:“我们自己兜。”
当天晚上,林子川和王磊守在豆豆家楼下。车里暖气开着,但玻璃上还是结了霜。王磊在副驾驶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子川没睡,他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空荡荡的路,听着远处的狗叫和偶尔路过的车声。
凌晨一点多,一个黑影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步子很快,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林子川推了推王磊,两个人都醒了,看着那个黑影走到豆豆家楼下。那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手臂往后一抡——
林子川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荡,那人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砖头还没有扔出去。林子川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砖头脱手落在地上,闷响一声。那人挣扎了一下,林子川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李勇从手电照在那人的脸上。一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被汗水糊成了一坨一坨的。她的嘴在骂,骂得很脏,每句话都带着豆豆的名字。
“那个小杂种,他爸害死了我姐!他爸骗了我姐的钱,我姐跳楼了!他死了活该,他儿子也是坏种——”
林子川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靠在墙边。光头下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扭曲,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认出了她——赵姐,豆豆家楼下的邻居,前几天在小区微信群里带头骂豆豆的那个人。
“你是成年人,欺负一个七岁的孩子,你觉得自己对吗?”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姐的嘴停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哭喊起来:“我姐死了!我姐被他爸害死了!我找谁说理去?警察管吗?法院管吗?没人管!我只能自己来!”
林子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悲伤。真实的、压了很久的、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悲伤。赵姐的姐姐赵丽,三年前被赵志远的诈骗案牵连,赔了十几万,想不开跳了楼。赵志远不是杀她姐姐的人,但赵姐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赵志远死了,恨无处安放,落在了豆豆身上。一个七岁的孩子,替父亲背上了不属于他的十字架。
王磊从车上拿了铐子,把赵姐带上了车。她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小区又安静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那半块砖头还躺在地上,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砖头砸出来的。
林子川蹲下来,把那半块砖头捡起来,放在墙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五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天很冷,水泥台阶冰得他屁股发麻,但他没有起来。王磊从车里拿了件大衣给他披上,又递过来一杯热水。水是温的,不烫,林子川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捧着。
“豆豆不是第一个。”王磊靠在他旁边站着,声音很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子川看着那扇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那丝光已经灭了。豆豆睡了,也许梦到了那只从土里爬出来的蝉,长着透明的翅膀,在阳光底下唱歌。
他不会让那只蝉死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