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那天,省城下了一场秋雨。林子川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有人举着横幅,有人在喊口号,有的扛着摄像机在直播。横幅上写着“还我社区安全”、“不能让潜在罪犯住我们身边”,字是红色的,像血。他看到马德的团队在法院对面的广场上架了三个机位,一个对着法院大门,一个对着围观人群,一个对着马德自己。马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片波浪,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们是带着百万网友的心声来的。”
林子川从侧门进了法院,门卫看了他的警官证,放行了。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砖上回荡。他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里面几个穿制服的法官助理在低头看文件,桌子上堆着高高的卷宗。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法庭在三楼,不大,旁听席只有四十几个座位,但今天坐满了。前面三排是记者和自媒体人,后面是居民代表和关心此事的市民。法警站在门口,腰里别着对讲机,表情严肃。林子川走进去的时候,旁听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拍他,闪光灯闪了一下,法警走过去,那人把手机收了。
豆豆的母亲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的妆化得很重,但遮不住眼袋和黑眼圈。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旁边坐着一个法援律师,年轻,戴眼镜,正低头翻材料,额头上全是汗。
赵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烫了头发,化了妆,跟前几天晚上被按在地上的那个哭喊的女人判若两人。她旁边坐着几个居委会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她看到林子川进来,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扭过去了。
张法官从侧门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没有染,白发从发根处长出来,像一层霜。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法官袍,袍子很旧了,领口磨得发亮。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倾向,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她坐到审判席上,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豆豆的母亲开始陈述。她的声音很小,麦克风没有调好,嗡嗡的杂音盖过了一半的话。张法官皱了皱眉,示意书记员调整音量。杂音小了,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
“我儿子豆豆,今年七岁。他喜欢奥特曼,喜欢画画,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他不是一个坏人,他还是个孩子。网上那些话——‘杀人犯的儿子’、‘犯罪基因’、‘潜在罪犯’——不是真的。我老公是犯了错,他坐了牢,他走了,但豆豆没有做错任何事。求求你们,不要毁了他。”
她说完,低下了头。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吸鼻子,有人在抹眼睛。
赵姐举手要求发言。张法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赵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照着念,声音很大,大到音箱都震了。
“我姐姐赵丽,被豆豆他爸骗了十几万,跳楼自杀了。她走的时候留下遗书,说‘我活不下去了’。我姐没了,那个男人死在监狱里,他的儿子还在。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们怕。怕他长大以后跟他爸一样,怕他害更多的人。法官,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可怜,就忘了受害者的痛苦。”
旁听席有人在鼓掌,被法警制止了。
马德没有坐在旁听席上,他在证人席旁边的“社会代表”席位上,面前架着一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直播画面。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弹幕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林子川隔着几排座位都能看到那些字——“公开”、“支持公开”、“基因决定命运”。
“张法官,我是代表百万网友来表达心声的。”马德的声音很稳,像在演播室里念稿子,“我们不是针对这个孩子,我们是对事不对人。现在科学发达了,基因检测能看出一个人的犯罪倾向,这是事实。为了社区的安宁,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张法官看着他,没有打断。
林子川被叫到证人席。他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方框里,举起右手,宣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转过身,面对着审判席。
“林警官,你说这份‘基因风险报告’是算法错误,你有什么证据?”张法官的声音不急不慢。
林子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法警。法警把U盘插进法庭的电脑,屏幕亮了,王磊提前做好的数据图表显示在了大屏幕上。林子川指着那些数字,声音很平。
“这份所谓的‘基因风险报告’,来自一个叫‘蜂巢’的非法组织。他们的算法,不是科学,是杀人工具。过去一年,被他们标记为‘高危’的人群中,有三十七人尝试自杀,十二人死亡。但这些人的基因没有任何异常,他们只是被算法选中了。我身后这位王磊警官,做了三千人的数据比对,发现这套算法的误判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每十个人里,就有三个是被冤枉的。”
旁听席有人在倒吸凉气。
马德的律师举手反对,张法官让他发言。那个律师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他的声音很冲,像在审讯。
“林警官,你说误判率百分之三十,这个数据是谁提供的?是不是你们自己编的?”
林子川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在这个律师的脸上读到了很多东西——紧张,不是对案子的紧张,是对自己的紧张;心虚,不是对事实的心虚,是对收钱的心虚;还有藏在眼袋下面的熬夜痕迹,不是加班,是在不该熬夜的地方熬夜。
“孙律师,你上周四晚上去了哪里?”
孙律师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收马德的钱,帮他打这场官司,合同签的是五万,但他多给了你两万,让你在法庭上咬死‘基因决定论’。你上周四晚上在城东一家洗浴中心,跟马德的助理见面,拿了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对吧?”
孙律师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被冤枉的白,是那种被人说中了、脑子在飞速转着怎么圆的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你这是诽谤!我……我要投诉你!”
“你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印痕,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但你今天没戴戒指。为什么?因为你怕被人查到你的财产来源。你老婆上个月刚辞了工作,你家房贷每个月八千多,你的工资根本不够。那两万块,你用来还了这个月的贷款。”
孙律师的手从桌面上缩了下去,藏在了桌子底下。他的脸不再是白了,是灰,像一面被雨水冲掉了颜色的墙。张法官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敲了一下法槌。
“孙律师,请退庭。本庭会向律协反映你的行为。”
孙律师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桌子站了两秒才站稳。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快步走出了法庭。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声轻响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的法庭里,像一记耳光。
马德的直播手机还在运行,他伸手去关,晚了。弹幕已经炸了,有人在刷“马德收买律师”,有人在刷“封杀他”,有人在刷“原来基因论是假的”。马德的脸色很难看,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兜里,站起来想走,被法警拦住了。
张法官敲了法槌。
“鉴于本案涉及的数据尚未核实完毕,本庭宣布延期宣判,择日再审。双方可补充证据。休庭。”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声。
豆豆的母亲从原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也软了,旁边的法援律师扶了她一把。她的眼泪在脸上流了两道,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笑,是一种“暂时安全了”的松弛。
林子川走过旁听席,赵姐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跟自己说什么。
马德被法警拦了一会儿,最后被放行了。他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记者在等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他用手挡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快步走进了安全通道。
林子川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线。楼下广场上那些举横幅的人还没散,雨把横幅打湿了,红布上流下来红色的水,像血。
豆豆的母亲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林子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在雨中不肯散去的人。
“林警官,他们会放过豆豆吗?”她的声音很小。
林子川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张法官延期了,但延期不是结束。马德被揭穿了,但仇恨还在。赵姐被当庭驳斥了,但恐惧还在。算法误判了,但只要“蜂巢”还在运转,就会有下一个豆豆,下下一个豆豆。
“你先带孩子回去。这几天不要出门,我会让人守在楼下。”
豆豆的母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影子。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雨。
手机震了,是陈雨婷的消息:“听证会怎么样?”
林子川打了几个字:“延期了。豆豆暂时安全。”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今晚不回去吃饭。”
他收起手机,走出法院大楼。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走进雨里。广场上那些举横幅的人还在,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林警官!你的立场是什么?”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器开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掉,又糊上来,刮掉,又糊上来。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法院的大楼在雨中模糊了,那些横幅也模糊了,那些人也模糊了。
他开上了主路,雨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把雨刷器的速度调快了一档,前面的路清楚了一瞬,又模糊了。
但他知道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