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后的第三天晚上,马德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三百万。
林子川坐在技术科的椅子上,面前是王磊投屏到墙上的直播画面。马德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背景是他家的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排精装书,看起来像是从来没翻过的那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直播间的补光灯太亮,照得瞳孔缩成了针尖。
“家人们,今天我们不为自己,是为孩子。为我们社区的孩子,为我们所有人的孩子。”马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哽咽感,“那个孩子,豆豆,他的基因报告你们都看到了。我不想说他将来一定会犯罪,但我们应该冒这个险吗?万一他伤害了我们的孩子,谁来负责?”
屏幕上弹出了投票窗口。红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两个选项——“该”和“不该”。题目是:“豆豆该不该离开我们社区?”
马德第一个投了票。他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屏幕上显示他点了“该”。三百万在线观众看着他的手指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弹幕瞬间炸了。有人在刷“支持马老师”,有人在刷“为了孩子”,有人在刷“赶紧滚出去”。反对的声音偶尔冒出来一条,立刻被潮水一样的支持声淹没了,连个泡都没看到。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调高了一个档位。直播间的嘈杂声涌进来,像一锅煮开的粥。他看着屏幕上马德的脸,把画面放大了,只留那张脸在墙上。三十几寸的脸,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睫毛、每一次眼球的转动都清清楚楚。
马德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翼两侧流下去,滴在他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得很有节奏,像是在跟镜头表演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好人。
但林子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德每次说到“孩子安全”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球会向右下方飘移一下。不是偶尔,是每一次。先说“孩子”,眼球不动;说“安全”,眼球飘了。四次,四次都飘了。
右下方飘移——这不是伤心,是在编造。人的眼球在回忆真实记忆时会向左上方移动,在构造虚构内容时会向右下方移动。这是基础的心理侧写知识,马德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控制不了。
林子川转过头看着王磊:“能不能把我的声音接到他的直播间?”
王磊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莫晓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两分钟,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提示框——音频通道已注入。
“可以了。”王磊把麦克风递给林子川。
林子川接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站起来,就靠在椅背上,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马先生。”
直播间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马德明显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弹幕也停了一瞬,然后更疯狂地涌出来——“谁在说话?”“什么情况?”“这是直播事故吗?”
“谁?”马德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煽情调子,是扁的,平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林子川。省厅重案组。”麦克风在他手里,声音不大,但通过直播间的音频通道,传到了三百万人的耳朵里,“马先生,你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安全,那你去年为什么把孩子送到国外读书?国内不安全吗?”
马德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很快,像闪电。那个表情不是慌张,是被人在最不想被戳的地方戳了一刀的疼。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那是……那是我的私事,跟这件事无关——”
“跟这件事无关?”林子川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像在跟一个小孩讲道理,“你让孩子远离‘不安全’的国内,却让别人的孩子留在‘不安全’的社区里被你的粉丝围攻。马先生,你的‘为了孩子’,是为了谁的孩子?”
弹幕的方向开始偏了。有人在刷“有道理”,有人在刷“马德你说清楚”,有人在刷“他孩子真的在国外吗”。马德的助理在镜头外小声说了句什么,马德没理,他的脸在补光灯下泛着油光,额头上全是汗。
林子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马先生,你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德信传媒’,上个月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家境外公司,那家公司的资金链,跟‘蜂巢’连在一起。你知道‘蜂巢’是什么吗?就是用算法杀人的人。”
马德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冤枉的白,是被说中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反驳的灰。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鳃在动,但没有空气。
“你收了那些人的钱,然后在你的直播间里,煽动几百万人去欺负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告诉你的粉丝,你是为了正义,为了孩子,为了社区的安全。你告诉他们,基因决定命运,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犯罪。但你知道那套‘基因风险’理论是假的吗?你知道那套算法误判率百分之三十吗?你知道被你指着鼻子骂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吗?”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刷“马德骗子”,有人在刷“退钱”,有人在刷“相信马老师”。两派人吵在一起,弹幕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在线人数在掉,从三百万掉到两百八十万,再到两百五十万,再到两百万。马德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马德的助理从镜头外伸出一只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播断了。画面变成了一片黑色,黑色中间有一行白字:“主播暂时离开,精彩马上回来。”但那行字一直没变,精彩也一直没回来。
林子川把麦克风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技术科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投票结果呢?”他问。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数据界面。他的表情沉了下去。
“投票在马德下线前已经结束了。总投票数二百一十万,投‘该’的占百分之六十二,超过六十万人。投‘不该’的百分之三十八。”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照马德之前的说法,这个投票结果会提交给法院和社区委员会,作为‘民意依据’。”
六十万人。六十万个“该”。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色,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双眼睛,也许其中一双就在刚才的直播间里,点了那个“该”字的按钮。他们不认识豆豆,不知道他喜欢奥特曼还是草莓味冰淇淋,不知道他画画的时候太阳总是红色的。他们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标签——“潜在犯罪基因携带者”,然后就点了“该”。
“林队,豆豆妈妈打电话过来了。”莫晓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来电。
林子川接过手机,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林警官……”豆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看到那个投票了。他们……他们要赶我们走吗?”
林子川握着手机,背靠着墙。墙很凉,贴着他的后背。
“不会的。”他说,“只要我在,没人能赶你们走。”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用力捂着嘴、怕被人听到的哭。林子川闭上了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哭声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灯光惨白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想起豆豆从门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黑色的,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那个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基因风险”,不知道什么叫“算法误判”,不知道什么叫“民意公投”。他只知道有人想让他走,有人朝他家的窗户扔石头,有人在他家门上贴写满了字的纸。
林子川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三盏,只剩下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但藏不住。他是警察,站在这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人在保护那个孩子。
他走回技术科,把手机还给莫晓。
“王磊,查马德名下所有公司的资金流水。不光是那五十万,还有更大的。他能被‘蜂巢’收买,就不止这一笔。”
王磊点头,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张越来越密的网。豆豆的名字在最下面,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上打了一个问号。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还没写出来。
他拿起蓝笔,在豆豆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守。”
守护的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