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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煽动者的真容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735 2026-04-28 23:38:22

马德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不是比喻,是真软。从走廊到审讯室那几十步路,他走得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旁边两个法警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那层发胶被汗泡软了,头发塌下来,贴在脑门上,像一顶戴歪了的假发。“坐。”林子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马德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发抖,一根一根的,像钢琴家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马德,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林子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马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知道……不,不太清楚……林警官,我只是在网上说了几句话,那是言论自由——”

“收了钱的言论自由?”林子川把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推过去。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马德的手指前面。马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他的脸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粉。林子川看到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声音。

“那五十万,你怎么解释?”

马德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鳃在动,但没有氧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发抖的手,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跳一下,嗒一声,跳一下,嗒一声。

“他们……他们主动联系我的。”马德的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几乎听不清,“在暗网上,有人给我发私信,说有一个项目需要我的影响力。让我在网上带节奏,针对一些特定的人。”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我说全貌,只给我关键词和时间。让我在某天某时发某条内容,说某些话。钱就打到我公司的账上,每次金额不大,几万块,后来慢慢多了。”马德抬起头,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林子川看得出来——眼球向左上方飘移,不是在编造,是在回忆。

“豆豆的事,也是他们让你做的?”

马德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点头的幅度太大,头会掉下来。“他们给了我一份‘基因风险报告’,让我在直播间里解读。报告是他们给的,话术也是他们给的。他们教我怎么说,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激动,什么时候冷静。他们说这样最能打动人心。”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的哽咽不像装的,“林警官,我是收了钱,但我不知道他们真的是……我不知道那个报告是假的。”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相信马德不知道“蜂巢”的全貌,但他也知道,马德不在乎那个报告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在乎的是钱,是流量,是那种在几百万人面前说话的感觉。至于豆豆会不会被赶出社区,会不会被人扔石头,会不会在七岁的年纪就开始害怕这个世界——他不在乎。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马德的手机,证物袋装着,透明的袋子上贴了一张黄色的标签。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屏幕,指着上面一个图标的应用。

“这个加密聊天软件,里面的聊天记录我们恢复了。对方自称‘管理员’,每次给马德发指令,都用的是这个账号。指令非常具体——哪天几点在哪个平台发什么内容,甚至视频的剪辑节奏、背景音乐的情绪基调都标好了。”王磊顿了一下,看了马德一眼,马德低下了头,“报酬通过虚拟货币支付,再转换成法币打到马德的公司账户。技术手段很高,资金链路经过多次清洗,很难追踪到源头。”

林子川接过手机,翻了几页聊天记录。“管理员”的语气很冷,每个字都很短,像电报。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有指令和确认。马德的回复永远是“收到”或者“明白了”。他在这个关系里不是一个合作者,是一个工具,按键被按下去就会动的工具。

“马德,赵姐是不是你的人?”

马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是我发展的下线。‘管理员’让我找几个在当地有影响力的人,在线下配合。我就找了赵姐,她是豆豆家的邻居,之前在社区群里就很活跃。我给她钱,让她在小区里组织抗议,拉横幅,找居民签名。她不知道上面是谁,只知道是我给的钱。”

赵姐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眼圈。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马德,那个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你也在啊”的平静。

“赵姐,你为什么要针对豆豆?”林子川问。

赵姐看着桌面,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看着墙,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我姐死了。我替她讨个公道,不行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块石头。

“你收了马德的钱,叫上邻居去豆豆家门口抗议、扔石头、在网上骂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叫讨公道?”

赵姐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没有焦点的远方收回来,落在了林子川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姐是被他爸害死的。”

“赵志远已经死了。他死在监狱里,自杀的。他受到了惩罚。但他的儿子豆豆,七岁,他没有害过任何人。你的恨,不该放在他身上。”

赵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把妆冲得一塌糊涂。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抖,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伏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喊。

马德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敢看赵姐。

王磊在技术科追踪“管理员”的IP地址。过程很长,用了将近三个小时。那台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提供了几个时间点的通讯数据,王磊和莫晓用这些数据反向追踪,从一个服务器跳到另一个服务器,从一层代理钻进另一层代理。

“找到了。”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子川快步走回技术科。

“在哪?”

王磊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大头针,落在一片密集的街区里。“省城,城南,一个叫‘梧桐巷’的咖啡馆。最后一次通讯,就是这个IP发出的。咖啡店的Wi-Fi记录显示,那个时间点连接这个IP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用户没有注册,是临时接入。”

林子川看着那个红点,心跳快了一拍。城南,梧桐巷,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顾长明的人,也许就是顾长明本人,在他眼皮底下活动,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里,用公共Wi-Fi发指令,指挥马德和赵姐在网上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发起围攻。

“调咖啡馆的监控。”

监控画面很快传了过来。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画面里是一个靠窗的座位,一个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一杯咖啡,没怎么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额头和耳朵。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大概二十分钟,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了。林子川把画面定格,放大,截取了他走路的那几帧。步态——右腿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像是右腿比左腿短一点,走起来有点颠。跟监狱探视刘明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同一人。”王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子川没有回头,他已经确认了。

这个人不是顾长明,至少从目前的身高和体态看,跟顾长明的照片不太吻合。顾长明年轻时的照片显示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这个人目测一米七出头,矮了一些。也许是顾长明派来的人,也许是他的手下,也许是他自己老了缩了水——人老了会变矮,但不会缩十公分。这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直藏在暗处、帮顾长明跑腿、搞渗透、做脏活的人。

李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站在林子川旁边,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这个人,必须抓住。”

林子川点了点头。

“马德和赵姐怎么办?”王磊问。

林子川看了看审讯室的方向。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马德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赵姐趴在桌上哭,两个被“蜂巢”当棋子使的人,两枚被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走法律程序。该拘的拘,该罚的罚。但他们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张越来越密的网。顾长明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用红笔圈着。他的下面,隔着几层线和问号,连着一个戴口罩的、走路有点颠的人。那个人在城南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在网上煽动着几十万人,毁掉一个七岁孩子的生活。他的手指干干净净,键盘上连个指纹都不会留下。

林子川把蓝笔放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

“去哪?”李勇问。

“梧桐巷。那家咖啡馆。”林子川把外套穿上,左肩的旧伤被袖口蹭了一下,疼,但他没皱眉,“那个人的笔记本连接过咖啡馆的Wi-Fi,也许店里还留存着其他的监控记录,也许店员记得他的样子。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李勇放下茶杯,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的灯被脚步声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林子川走在前面,李勇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他们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林子川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梧桐巷在城南的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多分钟。林子川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李勇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灰白色的路。“不知道。但他跟顾长明很近,也许是多年的手下,也许是顾长明从境外带回来的人。不管是哪种,他都在省城待了至少三个月,做了很多事——去监狱套刘明的话,在咖啡馆里指挥马德。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但他没有跑。他不怕我们。”

李勇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这种人最麻烦。不怕警察的罪犯,要么有恃无恐,要么觉得自己不会输。”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速提了上来。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路灯的光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道道被拉长了的闪电。

城南到了。梧桐巷是一条窄街,两边的房子都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外墙刷着不同颜色的漆,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已经褪成了说不清的颜色。那家咖啡馆在巷子的中段,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慢时光”三个字,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夜风中显得很安静。

林子川把车停在路边,和李勇下了车。两个人走进了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子川的警服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警官,有什么事?”

林子川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给她看。老板娘凑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人我有点印象。来过两三次吧,每次都戴口罩,坐那个角落,点一杯美式,不怎么喝,坐一会儿就走。他给的小费倒是挺多的,每次都给一百块。”

“他有没有说过话?”

老板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跟我说过话。有一次他的手机响了,我听到他说了几个字,好像是‘知道了,马上’。口音有点怪,不太像本地人,但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是哪里的。”

林子川让王磊调出咖啡馆周边三天的监控录像,开始逐帧排查。那人在画面里消失的方向是巷子深处,那里没有监控,岔路多,通向一片旧居民区。那个人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找不到了。

林子川站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皱了,但上面的“蝉”字还在。他的手指摸着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很慢。

顾长明在暗处,他的人在暗处,“蜂巢”在暗处。而林子川在明处,像一盏灯,照着黑暗,也把自己暴露给了黑暗里的人。他不怕被看见,只怕那些需要被照亮的人,还在黑暗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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