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的崩溃来得比林子川预想的要晚。她从被带进审讯室到开口说话,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她在沉默,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后一个小时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无声地流、鼻翼翕动、嘴唇哆嗦但发不出声音的哭。林子川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赵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沙哑,断续,“豆豆他爸骗了那么多人的钱,我姐的命都没了。他们家凭什么还能住在这里?凭什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过日子?我心里不平衡。马德找到我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替我们出头了,被他一带,就上头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警官,我真的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让豆豆转个学,换个地方住,没想过要伤他。”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那天晚上扔石头,是喝了酒,脑子不清楚。我后来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林子川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实——不是对豆豆的愧疚,是对自己失控的恐惧。一个人被仇恨和愤怒裹挟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在犯错。只有在风浪退去、站在岸上的时候,才会看到自己手里攥着的石头有多重。
赵姐供出了小区里另外几个“积极分子”的名字。都是豆豆家的邻居,平时跟赵姐走得近的,在社区微信群里骂豆豆家最凶的那几个。林子川一个一个地走访。
第一个是楼下的王阿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家带孙子。她开门看到林子川的警服,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王阿姨,赵姐的事你知道吧?”林子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王阿姨的嘴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就是……在群里说了几句。我也没干啥呀。”她的孙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三四岁,手里举着一辆玩具汽车,眼睛大大的,好奇地看着林子川。林子川蹲下来,朝那个孩子笑了一下,孩子也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把手里的玩具汽车递给他看。林子川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还给他,站起来。
“王阿姨,如果有一天,有人因为您儿子或您孙子的什么事,在网上说他们是‘坏种’,要让他们滚出社区,您怎么想?”王阿姨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眼圈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在抖。“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跟着别人说的。”
第二个是三楼的刘叔,五十多岁,退休工人,平时爱在小区门口下棋。他在微信群里发过“杀人犯的儿子必须滚”之类的话。林子川在小区花园里找到他,他正蹲在花坛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看到林子川走过来,把烟掐灭了,烟头塞进裤兜里。“赵姐被抓了?”他问。“嗯。你知道她为什么被抓吗?”“知道。扔石头,砸人家窗户。”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没掐灭的烟头又冒出一缕烟,用脚碾了一下,“我不该在网上说那些话。豆豆那孩子,我见过,挺乖的,见人就叫叔叔。我就是……气不过。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
刘叔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凭什么我辛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钱却被那些骗子骗走。我心里憋屈,想找个出口。赵姐在群里一喊,我就跟着上了。我知道不对,但管不住自己。”
林子川没有再说教。这些人不需要被教育,他们需要被提醒——提醒自己也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提醒自己曾经也是相信善良的,提醒自己在成为“赵姐的朋友”、“群里的积极分子”之前,首先是一个人。
走访完最后一个邻居,林子川做了一个决定。他跟豆豆的母亲商量,在小区里开一场“对话会”。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是为了让那些被情绪裹挟的人看到,他们伤害的不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七岁的、喜欢奥特曼和草莓味冰淇淋的孩子。
对话会在小区活动室举行。豆豆的母亲坐在前面,旁边是林子川,对面是二十几个邻居,有王阿姨、刘叔,还有一些没在群里骂过但心里也有疙瘩的人。刚开始气氛很紧张,没有人说话,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豆豆的母亲先开了口。她没有稿子,没有准备,说的都是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她的声音不大,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排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豆豆他爸犯了法,他没有逃,他坐了牢,他也付出了代价。豆豆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爸爸去外地打工了,很久没回来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等他大了,我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太小了。求求你们,给他一点时间。不要逼我们走。”
她说完,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又一滴。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阿姨的抽泣声响了起来,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刘叔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豆豆那孩子,”一个老大爷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苍老的,缓慢的,“我孙子和他是同学,经常一起玩。我从来没见过他打人骂人,跟我孙子玩得好好的,哪有网上说的那些毛病。都是网上那些人瞎说,他们见过豆豆吗?他们知道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了很久的门。有人开始附和,声音从后排传到前排,从前排传到每个角落——“是啊,豆豆那孩子不坏。”“我们也没见过他有什么问题。”“都是被马德那些人煽动的。”“要不……撤回请愿吧。”“撤了吧。”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嗒嗒嗒的,停不下来。
豆豆的母亲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哆嗦。她站起来,朝那些邻居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背脊很瘦,能透过衣服看到肩胛骨的形状。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声音很小,但在嘈杂的活动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对话会散了。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活动室,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边走边擦眼睛。王阿姨走到豆豆母亲面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抱了抱她。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三秒,但两个人都哭了。
林子川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那些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正在移动的水墨画。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隔壁楼传来的炒菜的味道。
李勇从车里出来,走过来。“网上还没消停。”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热搜话题——“豆豆该不该离开社区”,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个亿。有人转发了豆豆母亲在对话会上哭泣的照片,配文是“一个母亲的哀求”。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支持,有人在讲道理,有人在发泄情绪。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子川把手机还给李勇。
“小区的事暂时平息了,但网上的火还在烧。只要‘蜂巢’的算法还在跑,只要顾长明的人还在暗处煽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豆豆。”李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人听到。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活动室最后一眼。灯还亮着,豆豆的母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擦汗。那张被眼泪和疲倦泡皱了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橘黄色的,暖暖的。路灯的光。
他想起豆豆从门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还能回来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能做的不是让那只眼睛重新亮起来,而是不让更多的眼睛灭掉。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王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那个戴口罩的人,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小区。后视镜里,豆豆家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豆豆在那扇窗户后面,也许在画画,也许在看奥特曼,也许趴在窗台上隔着窗帘缝看外面的世界。
林子川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前方的路很长,夜也很长。灯在路的两边排开,橘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
